第三十六章 欧洲历史探源
通过我们的研究,已经可以得出一个明确的判断:现有欧洲文明的历史叙事,在中国文献中基本找不到任何独立的印证。那些被反复附会的 “大秦” 之类地名,也已在本书中多次剥离,逐一归还原位。
那么,如何从最早的源头出发,重新了解欧洲文明的真正开端?
答案不在西方人自己写的历史里,而在那些尚未被西方叙事污染的中文文献中。南宋周去非的《岭外代答》,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部。这本书的内容,我们已经多次引用。它成书于 12 世纪下半叶 —— 恰恰是我们前面讨论过的、欧洲文明所谓 “爆发式发展” 的关键时期。
关于欧亚大陆最西端,周去非记录了一段海商的见闻:
“于是西有大海隔之,是海也,名曰细兰。细兰海中有一大洲,名细兰国。渡之而西,复有诸国。其南为故临国,其北为大秦国、王舍城、天竺国。又其西有海,曰东大食海。渡之而西,则大食诸国也。大食之地甚广,其国甚多,不可悉载。又其西有海,名西大食海,渡之而西,则木兰皮诸国,凡千余。更西则日之所入,不得而闻也。”
这是一位南宋地方官在广西沿海任职时,从海商口中亲耳听来的世界图景。它没有经过任何西方叙事的过滤,不受基督教史观的干扰,也不服务于任何 “文明优越论” 的叙事需求。周去非只是把商人们口中 “那边有什么”,如实记了下来。
现在我们进行研读: 《岭外代答》中有一处关键地理定位,长期被现代学界误读:
“于是西有大海隔之,是海也,名曰细兰。细兰海中有一大洲,名细兰国。”
现代学者几乎无一例外地将 “细兰海” 对应为孟加拉湾、“细兰国” 对应为斯里兰卡岛。理由是:斯里兰卡曾被称为 “锡兰”(Ceylon),“细兰” 与 “锡兰” 发音相近。
但这个对应本身就是问题。
“锡兰” 这个名称,是西方殖民者贴上去的标签。该国摆脱殖民统治后,已在 1972 年正式去除这个标签,恢复 “斯里兰卡” 这一本土名称。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翻译问题 —— 它是殖民命名体系的一个典型产物,就像 “印度” 被贴在 “婆罗多” 身上一样。
而 “细兰” 在宋人认知中的实际指向,根本不在南亚次大陆以南,而是波斯湾沿岸。结合《岭外代答》的完整地理链条: 细兰海 = 波斯湾 细兰国 = 卡塔尔半岛(三面环海、一面连陆,宋人称之为 “海中大洲”)
宋以前的僧人,称此地为 “狮子国”。
“狮子国” 这个名称本身就是一个活的地标。“狮子” 不是印度洋岛上的特产,而是阿拉伯半岛及波斯湾沿岸的真实物种。亚洲狮的历史分布范围,覆盖了从地中海东岸到印度河流域的广阔区域,卡塔尔半岛正处于这个分布区的核心地带。那些以 “狮子” 为名来标注地理的古人,脑子里想的是真实存在的动物,而不是隐喻或传说。
“细兰海” 的 “细兰”,与 “锡兰” 发音相近,被现代学者拿来对应斯里兰卡 —— 这是音韵学被滥用为地名搬运工具的典型案例。真实的 “细兰国” 是波斯湾西岸的半岛,是当年僧人航行至此、亲眼见过狮子的地方。
现代学界的误读,有一个完整的叙事逻辑:先把 “细兰” 和 “锡兰” 强行挂钩,再把 “狮子国” 从阿拉伯半岛搬到南亚岛国,最后用这个被移动过的地名,反过来论证 “佛教起源于印度” 这个结论。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没有任何一个环节经得起原始文献的检验,但每一个环节都在加固前一个环节的错误。
说到底,地名一旦被移动,依附于地名的整个文明区就会被完整迁移。天竺被从西亚搬到南亚,大秦被从黎凡特搬到罗马,细兰国被从卡塔尔半岛搬到斯里兰卡 —— 这些不是孤立的考据错误,而是一个完整的操作链条:挪动几个核心地名,整个上古文明的地理框架就会被重新排列,所有后续研究都会在这个被移动过的地基上展开。
皮被剥走了,毛当然也就无处附着。
中国历史学界并非没有人发现问题,而是没有人能够从头打地基。现有的学术体系、教科书、学科分类、研究范式,全部建立在这套被移动过的地名之上。要纠正它,不是修改几个注释就能完成的,而是要推倒重来 —— 而这在当前的学术体制中几乎不可能。这正是本著研究最重要的意义所在。
经细兰国进入的广阔地区即为阿拉伯半岛。其南为故临国,即半岛南部诸国。其北为大秦国、王舍城、天竺国。大秦国为大叙利亚地区,天竺国即为两河地区。至于王舍城,不需过多讨论 —— 这是佛教经典上反复出现的地名,佛陀与波斯匿王论经之处,我们不必在此详加考证。其位置大致在叙利亚、伊拉克与伊朗的交界地带,或落于其中某一区域,但与周边诸国相邻。重要的是,它与大秦、天竺同属一片相连的地理单元,而非孤立于南亚的异域。
以上区域,在南宋时期均已属伊斯兰文明区,《岭外代答》其他章节对此另有记述,此处不再展开。
“又其西有海,曰东大食海。渡之而西,则大食诸国也。大食之地甚广,其国甚多,不可悉载。”
以上描述已经非常清晰。“东大食海” 即为地中海。南宋时期,这片水域的西岸是一个完全的伊斯兰世界,不存在后世叙事中那个独立起源的 “基督教欧洲”。
再往西:
“又其西有海,名西大食海,渡之而西,则木兰皮诸国,凡千余。更西则日之所入,不得而闻也。”
按方向顺序推演,“西大食海” 即为大西洋。“木兰皮诸国” 即为墨西哥及中美洲诸国。关于木兰皮国的定位,我们已在其他章节中详细讨论,此处不再重复。
西方制造伪史,有明确的动机。建构一个独立于东方的文明起源,为其在全球扩张中提供 “自古以来” 的正当性。这套叙事服务于现实利益,每一层叠加都有清晰的指向。
周去非没有这种动机。他既没有史观要建构,也没有教义要捍卫,更没有文明优越论需要论证。他只是一个南宋的地方官,在广西沿海的港口听海商讲述远方的见闻,然后如实记下来,用来回答亲友的追问 ——“你们老问我海外的事,我写给你们看。”
周去非不可能为后代的叙事需求服务。他写书的时候,欧洲那套 “古希腊罗马” 的叙事框架还没有被建构出来,他根本不知道后世会有人靠这套东西吃饭。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只服务于一个目的:如实记录他听到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记录比任何后世建构都更接近真相。没有动机的记录,就是最好的证据。
以上所论,是契丹西辽统治西域 —— 整个帕米尔高原以西地区 —— 的时期。其王廷设置在巴士拉,这是南宋《岭外代答》与元代《西使记》两本独立文献共同指向的结论,并非臆测。
但这段历史的原始记录,在今天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版本。清廷入主中原后,对涉及西域、西亚以及中原与西方交往的历代文献进行了系统性的清查、删改与焚毁。契丹西辽的档案、元代的西域行记、明代的朝贡记录 —— 凡是可能指向 “中原与西亚曾长期一体” 的记载,都被有选择地抹除或重新安放。
我们今天所能看到的,只是清廷筛选后留下的残余碎片。那些关于契丹人在巴士拉设王廷、关于西亚 “黑契丹” 政权的原始记录,要么被销毁,要么被改写得面目全非,要么被塞进一套重新编订的地理框架中,让人再也找不到它原本的位置。
所以,我们只能通过残余的文献信息,进行历史的还原。不是我们不想看得更清楚,而是能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1218 年,蒙古大军攻灭西辽,这个曾经横跨中亚的契丹政权,在东方史书中就此落幕。但同一时期,西亚的 “黑契丹” 分支仍在延续。1254 年至 1273 年,被西方史书称为神圣罗马帝国的 “大空位时代”。但如果把 “空位” 理解为 “整个欧亚大陆西部没有强势力量” 的真空期,那它本身就是伪史 —— 因为这二十年恰好是西亚契丹残余势力与蒙古势力交错、欧亚大陆西部政治版图重组的关键期。
1263 年,西亚 “黑契丹” 势力尚有记载可查。仅仅十年后,1273 年,鲁道夫一世当选,哈布斯堡王朝开启。也就是说,西亚契丹政权的最后一笔记录,与哈布斯堡在欧洲的崛起,之间只隔了十年。
这个时间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谓的 “大空位时代”,空缺的只是 “神圣罗马帝国” 这个西欧标签。在标签空缺的同时,契丹的残影还在,哈布斯堡的崛起与东方势力的消长几乎同步发生。不是两个时代首尾相接,是同一力量在欧亚大陆两端完成了名号的切换。
哈布斯堡的扩张路径,大致可以梳理为:1273 年,鲁道夫一世当选,以此为起点。核心是奥地利大公领地,以此为根基,向外延伸出施蒂里亚、克恩滕、卡尼奥拉等公爵领。随后通过联姻,先后获得勃艮第、低地国家(布拉班特、卢森堡、林堡),再通过查理五世将西班牙及其附属的那不勒斯、西西里、米兰收入囊中。1526 年,又继承了波希米亚和匈牙利。
查理五世之后分为两支:西班牙分支延续到 1700 年绝嗣;奥地利分支则一直延续到 1918 年。1806 年神圣罗马帝国解体后,哈布斯堡改称奥地利帝国皇帝,直到一战结束。
欧洲历史学界保留了一份哈布斯堡政权的延续图,起点是 1273 年当选的鲁道夫一世。从这张图上看,哈布斯堡家族的扩张模式非常清晰 —— 不是靠战争吞并,而是靠联姻和继承。
鲁道夫一世的后代以奥地利大公为核心,向四周辐射出施蒂里亚、克恩滕、卡尼奥拉等公爵领地。此后两百年间,通过联姻,他们陆续拿到了勃艮第、低地国家(布拉班特、卢森堡、林堡),又拿到了西班牙及其附属的那不勒斯、西西里、米兰。1526 年,波希米亚和匈牙利也落入他们手中。
关于哈布斯堡政权核心事实是:哈布斯堡不是靠一战一战打出来的,而是靠 “娶” 出来的。
原谱系图本身也有问题。它以鲁道夫一世为起点,却从不追问鲁道夫一世之前的哈布斯堡从何而来。好像 1273 年之前,这个家族是不存在的。可如果哈布斯堡真的是一个 “古老的欧洲王室”,它不可能没有更早的谱系记录 —— 除非那份更早的记录,不存在于欧洲本土的档案中。
关于这张图,我们不需要记住每一个公爵和国王的名字。只需要记住两件事:第一,哈布斯堡的扩张几乎全靠联姻和继承;第二,鲁道夫一世 1273 年当选,距离西亚 “黑契丹” 最后一笔记录消失,只隔了十年。
所以,欧洲文明从契丹辽经营西域开始。之前的整个西域,以哈里发为精神领袖,以喀喇汗 / 黑衣大食 / 可萨汗国等概念为核心的一个政治中心,多子政权存在的,与中原文明相对独立的文明区,也就是本书一再论述的独立文明子核心。
我们可以将其联想为东周时期 —— 以周王室为精神核心,齐桓公、晋文公等霸主轮番主事,其他诸侯国各据一方、众星拱月。
虽不能完全精准对应,但作为一个理解框架,它能让读者迅速摸到这套格局的骨架:一个名义上的精神核心,一个或几个实际主导的强权,以及众多保持自治、但在法理上归属于同一文明圈层的分支政权。
西域的大食诸国,大致就是这样的结构。哈里发是精神核心,喀喇汗 / 黑衣大食 / 可萨汗国是不同时期的实际主导者,而散落于西亚、地中海东岸直至欧洲腹地的众多小国,则是这个大文明圈层中的诸侯。它们各自为政,但在文明归属上同属一脉。
契丹西进之后,这个格局被改写。但理解它的起点,可以先从东周入手。
那么,契丹西进之前,欧洲的文明基础究竟是什么状态?
由于旧史学的系统遮蔽,我们已经无法完整复原那个时期欧洲的真实面貌。但根据已有线索,可以做出一个基本判断:契丹西辽进入之前,欧洲的生产力水平与西亚、中亚大致相当,甚至稍弱一些。 欧洲的土壤结构与其他地区不同——黏重、湿冷、难以深耕。在契丹人没有将中原的重犁农业带入欧洲之前,那里不会形成成熟的规模化农耕。生产形态应该以牧业为主,定居农业零星分布,远未成为社会经济的支柱。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手工业。在中原大量成熟的工业技术被系统性迁移至欧洲之前,欧洲的工业水平不会太发达。这与更早的中国文献中将该地区记为“斯加里野国”、以及10世纪西亚学者将其定义为“未知的世界”,是吻合的。
参照本书开头复原的古代海平面下降模型:在持续海退的大趋势下,欧洲大陆的陆地不断显现,可供人类定居和开发的区域持续扩大。大量人口随之迁入。经过数百年的积累,到公元12世纪,这片区域已经形成了《岭外代答》中所记载的“大食诸国”格局。而此时契丹人的迁入,又为其注入了全新的制度、技术与产业要素。
这一进程,与南宋时期大规模开发东南沿海的地理背景,是平行的。都是海退之后陆地显现、人口迁入、文明重塑的过程。差别在于:南宋的开发有完整的中文文献记录,而欧洲的这次文明重置,被后世叙事彻底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