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中国史学之困
第七十九章 中国史学之困
针对西方数百年建构的庞大而复杂的伪史体系,如果说德国是安于体系的“游离者”,俄罗斯是破而不立的“拆台者”,那么近现代中国学界则陷入了一种更为深层的困境:学术源流被系统性截断后,长期处于失语状态。敦煌发现的大量文献,被纳入西方构建的伪史体系内解读——契丹小字被定义为回鹘文,北方势力必须原生与蒙古草原,入主中原的异族必须是纯粹的东方基底。研究的方向已经被限制,中国学者只能在西方画好的路线图上继续前进。
本章旨在分析造成这一困境的结构性原因,而非指责具体的学者。西方伪史在19世纪末已基本固化,此后全球学者大多是在这一框架内进行研究和教学,并非有意为之。但必须正视的是,当前史学界确实存在一些纯学术依附的现象——明知框架有问题,仍照搬照抄;明知材料有矛盾,仍选择性使用;明知结论站不住,仍以“学术规范”为名维持现状。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路径依赖,而是睁眼说瞎话。
以“青铜西来说”为例,其论者首先对西方考古结论抱持近乎宗教崇拜般的信任,毫无质疑之精神,全盘接受西方设定的年代框架与传播路线;然后在此基础上,强行将中原文明的青铜技术嫁接于西方伪造的历史结论之上,把本属东方文明内生产物的技术体系,硬说成是自西亚传入的舶来品。这种研究路径,造成历史研究的父子关系颠倒——把文明的本源说成分支,把传播的终点说成起点,把承接者说成创造者。这既违背文献记载,也违背技术演进的基本逻辑,却长期被奉为“学术定论”。
抛开那些纯学术依附,更多的是基于一整套结构性限制的叠加。以下从五个层面逐层分析。
一、地基被翻掘:文献根基的系统性毁弃
晚清以来积贫积弱造成的整体性文明信心崩塌,是中国学界陷入依附状态的心理根源。当一个文明在器物、制度层面遭遇毁灭性挫败,其学者很难在精神层面坚守自身文明的尊严与主体性。这种深入骨髓的不自信,使中国学界在与西方学术对话时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弱势地位——既缺乏质疑西方叙事的底气,也失去了立足自身文献开展研究的自觉。
更为致命的是,清廷对中国古文献的系统性毁弃与刻意删改,直接摧毁了学者赖以开展研究的核心根基。这绝非单纯的书籍灭失,而是一场有目的、有计划的文明记忆定向清除——尤其是涉及西亚与南亚次大陆的古代地名、方位记载,被有意识地修改、挪移甚至篡改。当文献中的“天竺”不再指向真实的古印度、“大秦”不再对应古代西亚文明,中国学者手中最有力的历史坐标参照系已被人为扭曲。他们开展学术研究的起点,是一片被翻掘、被重构过的地基,即便耗尽心力,也难以触及文明的本真面貌。
二、方向被带偏:日本学者的定向解构
如果说清廷的毁弃是摧毁地基,那么日本学者在东亚的学术解构,则是在地基之上重新划定了研究的方向。如第七十六章所论,白鸟库吉的整套学术研究均服务于伪史建构,体系清晰、目的明确。其核心操作有三:构建“草原民族北方原生说”,将族群短暂留居的所谓“遗迹”奉为族源判定基座;滥解古代文献,将中国正史中关于西域的方位、里程、族群、制度记载逐条拆解、强行附会到西方预设的地理框架之上;鼓吹“唯考古论”,由此催生国内史学界的所谓“二重证据法”。
这三重解构对中国学界的影响极为深远。白鸟库吉及其追随者的学术成果长期主导国内上古史、边疆史、欧亚史研究,至今仍是国内学界回归中华文献本位、还原文明真实传播脉络的最大阻碍之一。日本“学者”的核心工作,本质是将中国文献真实记载的东方文明史实,从东方历史坐标中强行剥离、迁移、嫁接至西方叙事框架,服务西方中心论。这并非单纯的学术认知偏差,而是西方伪史工程在东亚区域的有序落地与系统推进。
三、话语被占领:概念工具与材料结构的预设
西方通过将西亚、中亚与南亚次大陆的复杂文明强行建构为一个个“帝国”概念序列——波斯帝国、贵霜帝国、亚历山大帝国、阿拉伯帝国等——在地理与认知层面筑起了横亘在中国学者面前的高墙。这些预设的概念不仅框定了学术话语的边界,更成为评判文明的唯一标尺。任何对中国文献中东方文明真实记录的研究,都不得不先穿越这些预设的关卡,陷入西方设定的话语陷阱。
“帝国”一词便是其中最具隐蔽性的概念霸权。它看似中性,实则预设了一整套以军事征服、疆域广度为核心的评判标准,完全无视不同文明的本质差异。中原王朝的立国之本从来不是军事征服,而是“天下秩序”的建构与维系——通过编户齐民、郡县流官、科举取士、礼乐教化,实现对疆域内的深度治理与文明教化,追求“天下大同”的秩序图景。将这套以治理深度、文明传承为核心的体系强行塞入以军事征服为标尺的“帝国”框架,后果极为严重:它将那些本质上只是“军事—贡赋联合体”的政权与真正具备深度治理能力的中原王朝混为一谈,抹平了文明的多样性与独特性。
对中原王朝的研究,有丰富的出土文献与行政档案可供验证——用居延汉简检验政令是否直达基层,用敦煌文书考察户籍制度是否有效运作,用明清方志考察地方治理的实际情况。这些材料是系统性的、可独立验证的,构成了中华史学研究的坚实根基。但面对波斯、阿拉伯、奥斯曼、帖木儿等所谓“帝国”,学者手中几乎没有可靠的、独立于西方叙事之外的基层档案可供比对。所谓“波斯总督制”的细节,依赖西方考古学家解读的“泥板文书”;所谓“奥斯曼帝国”的行政体系,源于西方东方学的建构与解读。这些材料本身就是西方叙事体系的一部分,从未经过中国文献或其他独立文献体系的交叉验证,其真实性始终无法得到客观佐证。当学者试图用西方提供的材料去反驳西方定义的“帝国”概念时,已经无意中为那套材料体系的“真实性”背书,实际上陷入了单一史料谱系下的认知陷阱。
更关键的是标的物的空白。在中国文献的独立记录中,那些被西方奉为“帝国”的政权往往处于被边缘化的位置,甚至完全空白。以所谓“奥斯曼帝国”为例,其核心区域在明代文献中被称为“鲁迷”。终明一朝,鲁迷始终是一个不受重视的边陲政权——嘉靖三年首次遣使至嘉峪关即被拦下审查,明礼部结论是“鲁迷既非旧贡,又无表文勘合,宜却其使臣,令自归”。此后鲁迷从未获明朝正式册封,始终未能进入朝贡体系核心。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昔日被西方叙事划归“奥斯曼帝国”版图的西亚地区迅速崩解为数十个互不统属的政治实体——土耳其、叙利亚、黎巴嫩、伊拉克、约旦、也门及波斯湾沿岸各酋长国。这一碎片化现实本身,就是对西方“奥斯曼帝国”叙事最直接、最有力的反驳。
真正具备“帝国”实质的政治实体,应当具备超越王朝更迭的制度韧性。汉承秦制,唐承隋制,宋承唐制——中华王朝的治理体系始终保持延续性,即便王朝覆灭,治理传统也能得以传承。而“奥斯曼”崩溃后,其统治区域内未出现任何一个继承其治理传统的统一政治框架,反而径直回归到部落割据、教派分立的松散状态。这表明,在其长达数百年的统治期间,从未实现对基层社会的深度整合与文明教化,所谓“帝国”不过是一个依靠军事征服暂时聚合的松散联合体。
然而,面对这样清晰的反驳案例,中国学者却难以进行系统性的辨析与发声——我们的正史中缺乏关于这个所谓“帝国”的系统记录,无法以中国文献为基准进行正面考辨;其内部“档案”从未在不受西方叙事控制的条件下被独立解读;而在西方主导的学术话语中,奥斯曼帝国崩溃后的碎片化现实从来不被允许用来质疑西方叙事的根基。
四、制度锁定与生存困境
如第七十七章所论,西方学术范式、期刊发表、资助体系与晋升通道形成闭环,挑战这套体系意味着职业生涯的自毁。本节补充两个此前未展开的角度。
其一,师承传承的困境。历史研究具有层累性,更有师承传承。几代中国学者都是在西方建构的学术框架下完成学术训练、开展研究并积累学术地位的。对他们而言,否定这套西方学术体系不仅意味着推翻西方的学术偶像,更意味着拆掉自己赖以站立的梯子——否定自己毕生的研究成果与学术追求。坚持求真可能意味着学术生涯的自毁,选择守成又意味着与西方学术霸权共谋。这种两难抉择,使许多学者陷入伦理困境,最终选择沉默。
其二,时间尺度的不对称。在信息化技术出现之前,面对汗牛充栋的中华典籍与零散的历史碎片,学者要将这些信息梳理整合、形成有效论述并得出创新性结论,往往需要耗费数月、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这种时间尺度上的不对称——一方是西方数百年层层累积的虚构体系,一方是中国学者单打独斗的反驳与建构——使批评者天然处于劣势,也使许多学者的努力难以形成系统性的影响力。
五、晚清独立学者的遗产与学院派的腐蚀
在西方学术体系全面覆盖中国学界之前,晚清一批独立学者曾以本土文献为根基,以经世致用为旨归,在边疆史地、域外地理、文字音韵、典章制度等领域做出了一批具有持久指导意义的研究。他们未受西方预设框架的系统性训练,反而能够以中国传世文献为坐标,直接追问历史真相。这批学者的成果,至今仍是回归中华文献本位的重要参照。
何秋涛《朔方备乘》,以中国正史与边疆文献为根基,系统考辨北方边疆地理与族群源流,其视野覆盖蒙古、新疆、中亚至俄罗斯,不以西方预设的“草原原生”框架切割族群脉络。丁谦《蓬莱轩地理学丛书》,对中国正史中的西域、南海、极西地理逐一考辨,其方法不以西方地理框架为基准,而以中国文献自身的方位、里程、水道记载为坐标,重建古代地理体系。魏源《海国图志》,虽以“师夷长技”为号召,其地理考证仍以中国文献为根底,对域外地理的定位常与西方叙事相异。洪钧《元史译文证补》,以中国正史为基准,参以西文史料,开中西文献互证之先河。屠寄《蒙兀儿史记》,考辨蒙古起源与西域族群,不拘泥于“草原原生”预设。
这批学者的共同特征,是以中国文献为主干,不以西方预设为结论。他们的具体结论未必全部精确,但其方法论方向——从中国文献出发,追问历史真相——至今仍有指导意义。
然而,随着西方学术体系在近代中国全面铺开,这批独立学者的研究传统被系统性边缘化。现代学院派的历史研究,从选题到方法、从概念到结论,全面依附西方预设框架,其产出的大量历史结论,已经被完全腐蚀。这些结论以“学术规范”为包装,以“国际认可”为标尺,层层叠叠地堆砌在历史真相之上,犹如一座垃圾之山。每一篇符合西方框架的论文、每一部以西方预设为前提的著作,都在为这座垃圾山增添新的层级。它们互相引用、互相印证,形成一套自洽的闭环,却与真实的历史面貌渐行渐远。
这座垃圾之山的危害,不仅在于遮蔽历史真相,更在于它使后来者难以找到回返真相的路径。当大量错误结论被冠以“学术定论”,当学者在西方预设的框架内进行“规范研究”,历史的原貌便被层层掩埋。要还原历史真相,不仅要发现新史料,更要清理这座垃圾之山——将那些基于西方预设的错误结论逐一剥离,让被遮蔽的中国文献记载重新显露。
结语:从失语到重建
五重限制叠加,共同构成一张异常严密的结构之网:文献根基被摧毁、研究方向被带偏、概念工具被预设、生存空间被控制、学术传统被腐蚀。近现代中国学者并非缺乏洞察力与批判精神,而是被困在一个让他们“不想、不能、不敢”系统性怀疑西方学术叙事的结构之中。这种失语,是时代的困境,也是文明的阵痛。
但必须指出的是,困境不能成为继续依附的理由。当前史学界存在的大量纯学术依附现象——明知框架有问题仍照搬照抄,明知材料有矛盾仍选择性使用,明知结论站不住仍以“学术规范”为名维持现状——已经超出了“路径依赖”的范畴,进入了睁眼说瞎话的境地。这不是学术,这是学术表演。
而突围的方向,正在于回归晚清独立学者的研究传统:以中国传世文献为坐标,以道器互证为方法,以文明同源为结论,重新审视自身文明与全球文明的关系。当中国学者不再以西方预设的框架为基准,而是以自身文明的文献体系为根基、以自身文明的问题意识为导向、以自身文明的解释框架为工具时,那座层层叠叠的垃圾之山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历史的原貌,终将在清理之后重新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