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罗马帝国
第六十八章 罗马帝国
本章是对前面各章分散论证的“罗马帝国叙事解构”的集中整合。大秦的地理定位、罗姆的波斯分封属性、宋明文献中的对应实体、西辽历史体系与罗马叙事的关系——这些判断在前面各章已分别展开。本章不提出新的论点,而是将这些分散线索串成一条完整的论证链。与希腊文明一样,罗马帝国同样是近代建构的产物,而非欧洲政体的原生源头。
前文已经逐一揭示,大量古代地理记载被后世史学挪移、裁剪与重构。被视作欧洲政体源头的“罗马帝国”,同样是近代逐步搭建起来的宏大叙事体系。中国传世典籍之中,本没有对应“罗马”的原生专有名词。现代主流史学强行将汉籍记载的“大秦国”直接等同于罗马,但本书此前各章已经论证清楚:大秦不在欧洲,核心地域在地中海东岸黎凡特区域。甘英出使途中所听闻、向往寻访的远西“大秦”,指向美洲;而作为稳定政治实体载入正史的大秦,则扎根西亚腹地,与两河流域的天竺相邻。
波斯史诗《列王纪》所记载的“罗姆”,是波斯建国之后分封给王室子弟的北方疆域,和波斯本土、图兰、秦地并列,构成四域并立的天下格局。罗姆只是波斯分封体系内,与本土对等的北方分支区域,并非独立、敌对的域外大国。后世史学描绘的罗马帝国与波斯帝国长期在西亚对峙,本质是对同一波斯文明大区进行人为切割,再叠加时序错位,虚构出来的对抗图景。
在中国文献体系里,能和后世所说“罗马”地域相对应的记载,迟至南宋才清晰出现。《岭外代答》的眉路骨惇国、《诸蕃志》的芦眉国,所描述的都是小亚细亚半岛上城池坚固、商贸手工业繁荣,但隶属于伊斯兰文化圈的地方政权。明代接续这一地缘脉络的,就是鲁迷国。它的活动范围虽与后世虚构的东罗马疆域有部分重叠,政体、信仰、社会面貌却完全不同,在中原王朝的朝贡秩序中长期处于边缘位置。
后世拼凑出的罗马帝国疆域,大体由波斯以北的广阔区域,叠加后期退守安条克一带的拂菻拼接而成,轮廓恰好对应后世定义的东罗马。整套庞大的罗马帝国叙事,是后世挪用、改写契丹西辽的历史体系,重新包装之后形成。西辽实际掌控的疆域,覆盖后世附会给亚历山大东征的全部地域,版图范围甚至更广。本章依托中国传世文献与波斯原始史料,清理旧史的附会,还原被“罗马帝国”之名遮蔽的历史本相。
一、大秦不在欧洲,而在黎凡特
中国古史中并无“罗马”一词。现代史学将汉籍大秦比附罗马,这一对应关系不能成立。甘英西行追寻的远西大秦,是美洲扶桑、木兰皮之地;而正史记载作为政治实体的大秦,位于安息周边的西亚腹地,毗邻两河的天竺。
《后汉书·西域传》记录大秦政体:“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内发生灾异、天时不顺,便废黜旧王另选贤者;国中设立三十六位将领,共同商议国事。君王设立五宫,每日巡行一宫处理政务,五日一轮循环;民间百姓有诉求,可以将文书投入囊中,等待君王回宫阅览处置。这套制度描述,更接近小国寡民的治理形态,很难匹配一个地跨地中海、疆域万里的巨型帝国的治理逻辑。
近代史学只截取“简立贤者”这一片段,附会西方古代民主叙事,其余史料大多被选择性忽略。如文中记载大秦居民“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自云本中国一别也”;境内“十里一亭,三十里一置”,邮驿建制与秦汉中原高度一致。九世纪西亚文献《道里邦国志》的作者本身就是当地主管邮政的官员,书中详细记述了西亚地区成熟的驿传体系,印证这套邮驿制度长期在西亚运行。由此可知,大秦始终扎根西亚,绝非远隔重洋的欧洲。
二、波斯《列王纪》中的罗姆
宏大的罗马帝国叙事,在中国原始史料找不到直接对应。我们需要放下“大秦即是罗马”这一成见,转向波斯本土史料。《列王纪》记载的罗姆,是公元三世纪波斯立国之后,分封王族的北方领地,与波斯本土、图兰、秦地并列。从中可以提炼两层关键信息。
其一,波斯作为明确政权名号,在公元三世纪之后才传入中原。东汉甘英出使西域,遍历西亚,全程并未记录波斯帝国、罗马帝国两大强权。足以证明两汉阶段,西亚并不存在后世构建的波斯、罗马两大帝国。
其二,罗姆疆域包含小亚细亚大部、亚美尼亚、阿塞拜疆,向西抵达地中海东岸,北至黑海。公元3至7世纪,西亚不存在两个相互敌对的大帝国。所谓罗马与波斯长期对峙,是近代史学把罗姆从波斯分封体系剥离,改造为东罗马,人为制造出两大帝国长期争战的叙事。
罗姆与拂菻在地理上有重叠。大食崛起后,同属波斯文明区、信奉摩尼体系的拂菻持续被挤压。清代《汉西域图考》引唐史记载:“自大食强盛,拂菻不从回教,国之东土遂失所存……大食将摩拽来伐,拂菻约和,每岁请输金帛,遂臣属大食焉。”旧体系无法容纳这条史料,于是构建出两大帝国对峙的故事。
三、中国文献中的“罗马”对应实体
南宋文献首次系统记录小亚细亚这一区域政权。《岭外代答》记载眉路骨惇国,筑有七重黑石大城,城池之间相距千步,国内蕃塔多达三百余,其中一塔高八十丈,塔内有三百六十间房舍。《诸蕃志》所载芦眉国,又称眉路骨国,继承了相同描述:七重石城,高塔宏伟,国内有数万户人家从事织锦。当地出产绞绡、织锦、蔷薇水、苏合油、上等琉璃等商品。这一政权覆盖小亚细亚半岛,延伸至巴尔干半岛东端,民众缠头,属于伊斯兰世界。
明代,地缘上接续罗姆、芦眉的鲁迷国进入中原记载。《明史·西域传》记载鲁迷距离中原极远,并不在定期朝贡名册之内,没有官方勘合表文,明廷对其一直保持戒备。嘉靖三年,鲁迷贡使前来进贡狮子、西牛,朝中官员上书,请求拒绝接纳贡物,警惕使团内部混杂吐鲁番间谍。嘉靖二十三年,鲁迷贡使返程滞留甘州,恰逢北方外敌入侵,总兵直接调遣九十余名贡使参战,九人战死。事后朝廷处置将领,收敛死者棺木送还。这一事件清晰表明,鲁迷使节并不被视作对等外交使团,在中原天下秩序中地位低下。
综上,宋明文献中,和后世“罗马”地域对应的政权,是小亚细亚的伊斯兰地方政权。疆域虽和虚构的东罗马部分重合,但文明属性、政治地位完全不同。宏大的罗马帝国叙事,在中国原始史料之中,没有对应的实体。
四、结论:罗马帝国是挪用西辽历史的重构产物
前面各节分别从中国文献和波斯史料两个方向,清理了“大秦=罗马”的附会。综合这两条线索,可以得出一个整体判断:罗马帝国叙事,本质是挪用契丹西辽的历史体系改写而成。
后世拼接的罗马疆域,由波斯北方区域,叠加后期退守安条克的拂菻共同组成。公元三世纪波斯立国,同期大秦作为附庸实体成型,和《列王纪》罗姆是北方封地的记载可以相互印证。西辽实际控制范围,覆盖后世附会给亚历山大东征、罗马帝国的广大区域,版图更广。宋代地理文献记载“大食之地甚广,其国甚多,不可悉载”,正是对这片广阔区域真实格局的记录。西辽势力深入欧亚,后世学者剥离西辽的史实与疆域,重新命名、包装,形成罗马帝国故事。
拂菻地区的学者以本地历史为蓝本,构建起罗马概念。当地早期信仰源自摩尼教,史籍记载其“铸金银为钱,无穿孔,面凿弥勒佛”,后世基督教谱系可追溯至摩尼思想。神圣罗马帝国,只是适配哈布斯堡家族统治欧洲的配套叙事;待到哈布斯堡势力衰落,便留下那句“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