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可萨与俄罗斯国家起源
第五十章 可萨与俄罗斯国家起源
上一章厘清了欧洲主要族群的源流,从拂菻、契丹、葛逻禄到黠戛斯等,多支东方力量在不同地理节点上留下了深刻印记。当视线从西欧转向东欧,俄罗斯国家的起源同样需要放在新的史学框架下重新审视。
一、俄罗斯起源的学术争论与本书框架
关于斯拉夫民族国家的起源,旧史学迄今无共识,三大理论并存:“多瑙河说”(12世纪《往年纪事》)、“第聂伯河—普里亚季说”(尼德勒)、“奥得河—维斯图拉河说”。关于东斯拉夫国家的形成,18世纪在彼得堡科学院供职的德国史学家巴耶尔、米勒尔、施廖采尔提出“诺曼说”:邀请来统治斯拉夫与芬部落的“瓦良格人”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罗斯”一词源于瑞典语,基辅罗斯由北欧海盗建立。此说长期主导旧史学。
然而,诺曼说自诞生起便遭到俄国学者强烈反抗。罗蒙诺索夫率先发难,指出诺曼说含有敌视俄罗斯的政治倾向,明确提出“瓦良格人”应包含哈扎尔人(即可萨人)等多种东方族群。此后,格杰奥诺夫、伊洛瓦伊斯基延续此线索。苏联时期,格列科夫强调古罗斯国家源于本地农业,而古米廖夫更进一步,将可萨汗国、突厥与蒙古纳入斯拉夫历史的整体分析框架,提出一个关键论断:可萨汗国处于中国的“兴趣范围之内”。
古米廖夫此言意在打破欧洲中心论的叙事牢笼。他所指“兴趣范围”并非模糊的文化偏好,而是地缘政治与文明辐射的实质性概念。可萨汗国并非孤悬于东欧草原的边陲政权——草原政权的兴衰始终与中原王朝的西部经略联动,其政治传统本就源自东方。古米廖夫的洞见直指一个被旧史学长期遮蔽的事实:东欧草原的历史不是欧洲内部的自生演化,而是欧亚大陆整体文明脉动的一部分,其深层逻辑与东方密不可分。
然而,无论是诺曼派还是反诺曼派,争论的前提始终锁定在“罗斯人来自何方”——斯堪的纳维亚、本土斯拉夫或其他欧洲族群。反诺曼派学者虽已触及可萨、东方等可能性,却始终未能将这些分散的线索整合为一个完整的历史解释方案。罗蒙诺索夫的点滴提示、古米廖夫的宏观判断,均如孤星散落,未成星座。本书则试图在契丹—可萨—俄罗斯的框架内,将这些散落的线索串联成一个完整的叙事。
二、可萨汗国:从小亚细亚到东欧的统一强权
本书前各章已论述,可萨汗国即喀喇汗国,亦为所谓“塞尔柱帝国”,同一政治实体在不同文献中的三重表述。可萨汗国(黑衣大食、喀喇汗国)的信仰底色为伊斯兰教,其核心区域覆盖小亚细亚至东欧平原。正是这一伊斯兰教政治体的存在,构成了契丹—拂菻联盟两线夹击并对其进行政治重组的基本前提。
可萨汗国跨度极大,君士坦丁堡是其重镇。该城的政治归属,应置于可萨汗国的框架下理解,而非旧史所建构的“东罗马帝国”首都。1204年契丹联盟攻占君士坦丁堡后,该城处于联盟的控制之下。1261年,可萨汗国旧部因西辽政治的崩溃,重新夺回君士坦丁堡控制权。旧史学称之为“拜占庭复辟”,但在契丹—可萨体系的框架下,这是可萨旧部的反扑与恢复控制,是同一政治体内部的权力重组。
按照本书重构的历史时序,呼罗珊之战(1141年)、君士坦丁堡陷落(1204年)、君士坦丁堡“复辟”(1261年)、巴士拉黑契丹归附蒙古(1263年)——这些事件串联起来,指向同一政治体(可萨汗国及其后继势力)的兴衰过程片段,而非旧史学所切割的“拜占庭史”“塞尔柱史”“十字军史”等互不相关的叙事单元。
可萨汗国的这一广阔疆域,在耶律大石西征后转入契丹西辽的掌控之下。西辽如何治理这片区域,便是下一节的主题。
三、契丹西辽的二元治理与代理体系
耶律大石西征击败喀喇汗国后,新的喀喇契丹(西辽)成为该地区的主导政权。在治理模式上,喀喇契丹根据不同区域的政治传统与地缘条件,采取了差异化的管理方式。
两河地区(美索不达米亚)与中亚的绿洲农业,在产业形态上与契丹以农耕为根基的生产方式高度契合——这个统治中原北方长达两百年的民族,其贵族饮食结构中谷物面食本就占据核心地位,丰饶的产粮区能够直接满足这一根本需求。加之该地处于西辽的核心统治范围,战略地位重要,且与契丹本部联系紧密,应由西辽政权进行直接管理。契丹人沿用辽国的南北面官体制与军事戍卫体系,在该地区设官、驻军、征税,实现了较为直接的行政控制。
而地中海东岸、小亚细亚半岛以及东欧草原地区,则因距离遥远、族群构成复杂,且原有可萨汗国的统治根基深厚,西辽政权并未将其纳入直接管辖范围,而是保留了原有的地方统治体系,以“王朝地方代理人”的形式继续管理。这些地区的统治者仍由原可萨贵族或当地势力充任,他们承认西辽的宗主地位,履行朝贡、纳赋、提供军力等义务,同时在内政和具体治理上保持较大自主权。所谓“安条克公国”(富浪国)以及基辅罗斯的早期王公,应是这一代理模式下,与契丹西辽形成宗藩关系。
这种“核心区直辖、边缘区代理”的二元治理模式,既保障了契丹西辽对战略要地的直接控制,又有效降低了远距离治理的成本,也为后续西进欧洲提供了灵活的政治框架。
四、 宗教分化:基督教、伊斯兰与“犹太教”附会
契丹—拂菻联盟征服可萨汗国后,宗教格局发生了三层分化:新宗教的创建、旧信仰的延续、后世叙事的附会。以下依次梳理。
契丹—拂菻联盟征服可萨汗国后,在其统治框架内创建并推广了也里可温教——基督教。其主导所创的基督教,在后世学术建构中被归入拉丁体系。接受此教的可萨政权中的北方分支,即斯拉夫人,在脱离契丹联盟体后,继续将神权与王权直接绑定——宗教的外在形式被改变,但恢复了政教合一的本质。这一脉络,就是所谓基督教的东西方分化。
旧史学将东西方分化解释为“罗马帝国分裂导致教会分裂”,但这套解释依赖两个虚构前提:其一,所谓“东罗马帝国”其实是可萨汗国的西部统治中心被后世切割后的标签;其二,罗马帝国本身就是一个后设的叙事框架。旧史学无法解释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东正教体系会恢复政教合一,而天主教发展出教会独立于世俗权力的传统?本书的因果链则清晰可辨:契丹联盟创教(也里可温教)→斯拉夫人接受→脱离契丹联盟体→恢复政教合一→东正教体系成型→与拉丁体系分道扬镳。东西方分化的实质,不是教义细节的分歧,而是政教关系的分化。
然而,并非所有可萨人都接受了改教。坚持原有伊斯兰教信仰的可萨族群,一直生活在以君士坦丁堡为核心的周边及南方区域,后来被称为“奥斯曼人”。15世纪末,他们夺取了君士坦丁堡的控制权,同时获得了巴尔干地区——这并非外族入侵,而是可萨汗国内部分裂后,原有体系内的权力重组。
所谓可萨人曾经信奉犹太教的说法,只是一种附会性叙事。他们最初信奉伊斯兰教时,犹太教本身还没有被建构出来。将“犹太教”这一标签提前贴到可萨人身上,是后世为将其嵌入“亚伯拉罕宗教谱系”而进行的时代错置。
五、基辅罗斯对可萨遗产的继承
可萨汗国的北方部分覆盖东欧草原,正是后来被称为“斯拉夫”的诸部落的分布区域。可萨汗国的统治框架——税收代理制、军事征召体系、多民族共治——被当地部落的军事首领继承,在此基础上逐渐整合,形成了后来的基辅罗斯。因此,所谓“基辅罗斯取代可萨汗国”,实质上是同一政治体内不同力量的重组。
罗斯王公使用的“可汗”称号,以及早期基辅罗斯与可萨统治模式的高度类同,都是这一继承关系的直接证据。如前节所述,俄罗斯学者古米廖夫明确指出,可萨汗国处于中国的“兴趣范围之内”,其政治遗产深刻影响了基辅罗斯的国家构建。德国学者赫尔特通过汉文史料与突厥碑铭的互证,则为理解这一东方制度向西传导的机制提供了方法论基础。
六、巴尔干:三股力量的缓冲地带
可萨汗国解体后,其版图与遗产分南北而承。在南北分野的边界地带——巴尔干——三股力量交会,形成了后世所称的“巴尔干火药桶”。
巴尔干地区是斯拉夫人与奥斯曼人长期争夺的缓冲地带,同时也是契丹联合体势力范围的西缘。三股力量——斯拉夫人(可萨北方势力)、奥斯曼人(可萨伊斯兰分支)、契丹集团——在此交会,形成了后世所称的“巴尔干火药桶”。天主教(拂菻—契丹)、东正教(斯拉夫人)、伊斯兰教(奥斯曼)在巴尔干并存,正是喀喇契丹消亡及可萨汗国解体后,各分支在边界地带持续博弈的格局。这一宗教混合局面,本质上是同一政治体瓦解后,各方势力在势力范围边缘反复拉锯的历史遗产。
七、索菲娅北迁与俄罗斯法统的可萨根源
俄罗斯法统的可萨根源,可以通过一个具体的历史事件来观察:索菲娅·帕列奥罗格的北迁。
索菲娅·帕列奥罗格的逃亡,其根源在于可萨汗国内部南北分裂与教派斗争,而非外部势力攻陷君士坦丁堡之后的流亡。所谓奥斯曼人围困君士坦丁堡近百年,却始终未能破城,反在城郊正常生活、收税、传教。这一违反常识的历史图景,若按本书框架重新解读,便不再矛盾——所谓“围城”,不过是共享同一套统治传统、只是信仰侧重不同的族群而已。
可萨旧部夺回君士坦丁堡后,恢复了在东南欧及小亚细亚部分地区的控制权。复辟后的政权虽然延续可萨政治传统,但在信仰层面已接受基督教,并形成了具有自身特色的东正教体系。
可萨汗国原有的伊斯兰教传统与新确立的东正教体系之间,逐渐形成南北分治的格局:最高统治者以君士坦丁堡为核心,推行政教合一的东正教,并将其向北延伸;南方则大多保留伊斯兰教传统。后因内部分化,坚持伊斯兰教义的奥斯曼人夺得君士坦丁堡控制权。在此背景下,索菲娅·帕列奥罗格作为可萨汗国基督教分支的皇室后裔,在奥斯曼人以叛乱手段夺取君士坦丁堡控制权时,携带着可萨文明的政治遗产与正统象征北迁至莫斯科。
她的出逃,是可萨体系内部权力重组过程中,以东正教为象征的可萨正统统治权向同属可萨文明圈的北方转移。索菲娅的北迁与莫斯科公国的崛起,共同指向了一个被旧史刻意遮蔽的历史真相:俄罗斯国家的法统,并非源自所谓“东罗马帝国”,而是深深植根于可萨汗国——那个从西亚延伸至东欧平原、在契丹联盟重组后继续以不同形态存续的文明共同体。
在此框架下,俄罗斯公国自称“第三罗马”不过是一种对外宣称的政治修辞。其真正继承的,是可萨汗国的政治资产与文明基因。
八、“凯撒”称号与“契丹”语源
语言层面的证据有两个方向:一是俄罗斯统治者自身的称号,二是俄罗斯对东方的称谓。两个方向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俄罗斯最高统治者所采用的“凯撒”(Tsar)称号,其真实来源也并非罗马,而是可萨(Khazar)的音转与概念包装。这一称号或许指向可萨汗国某位杰出的统治者,亦或代表其核心部族,尽管具体源流已难以确考,但二者之间紧密的音义关联,清晰地指向了一条被掩埋的历史脉络。西方史学将一个原本属于可萨文明政体的概念,借用罗马头衔进行了重新包装,从而遮蔽了俄罗斯国家起源的真正东方根基。俄罗斯公国以“凯撒”自称,不过是同一文明政体在不同历史阶段、不同语言环境中的名号更迭,其文明内核始终未变。
俄语中的“Китай”(Kitay,指中国),其词源可追溯至“契丹”(Khitay/Khitan)。这并非简单地意味着“中国”在俄语里被叫作“契丹”,而是说,“契丹”这个词从未真正离开过俄罗斯的历史记忆——它是契丹人自东向西影响东欧的语言印记,是俄罗斯文明东方根基的沉默见证。
契丹人曾统治中国北方长达两百余年,以大唐继承者自居,接受西域诸国的朝贡,俨然成为中原文明在北方的代言人。因此,其国号被当作中原文明的正统称谓,也在情理之中。当契丹人通过西辽政权继续将东方治理方法向西传导,最终在可萨汗国和基辅罗斯的框架中留下深刻烙印时,“契丹”这一名称也随之进入东斯拉夫语言,成为对遥远东方故国的称谓。语言的凝固,往往比文献记载更忠实地保存了文明传播的真实轨迹。
或许,这一称谓还指向更深一层的史实:契丹东返、最终取得中原统治权的满清政权,在俄罗斯的认知中正是契丹的延续,故以“契丹”相称,并沿用至现代。此结论留待后续章节详论。但无论如何,现代欧亚诸语对中国的称谓,均来源于“契丹”,这一点本身即是文明传播的活化石。
九、契丹—可萨—俄罗斯文明链条
可萨汗国并非东欧草原的边陲政权,而是从小亚细亚延伸至东欧平原的统一政体。所谓“塞尔柱”不过是可萨汗国的另一名称,“拜占庭”则是其西部统治中心君士坦丁堡在西方叙事中被切割后的标签。
可萨汗国覆灭后,其版图与遗产分南北而承:奥斯曼人是坚持伊斯兰教的可萨分支,其崛起是汗国内部的权力重组;基辅罗斯继承了可萨的北方遗产,其王公称“可汗”,统治模式源于可萨—突厥传统。契丹联盟覆旧政权后,推行新宗教,契丹主导的新文字体系逐步取代了阿拉伯文,该文字体系的辨析,留待后续章节展开。可萨文明的历史连续性就此中断。
俄罗斯人因此找不到自身历史的完整源头——西方重构的历史打乱了原脉络,未将可萨—斯拉夫一脉纳入其叙事。俄罗斯虽从阿拉伯文献中寻得若干线索,然其已中断数百年,文字也已拉丁化,早已演变为另一文明区。这正是斯拉夫民族政治模式鲜明东向,历史源头却无处可寻的根本原因。
如前文所述,俄国学者数百年来的反抗与追问——从罗蒙诺索夫将瓦良格人追溯至哈扎尔,到古米廖夫强调可萨汗国与东方的深层关联,再到赫尔特开创的汉文史料与突厥碑铭互证方法——其历史洞见虽极具启发性,却始终无法在碎片化的证据之上搭建起一套完整、自洽、可验证的框架。各种理论昙花一现,彼此冲突,莫衷一是,最终非但未能撼动西方框架的支配地位,反而使俄罗斯历史认知陷入长期混乱。
一切源于西方为自己搭建了一套貌似完备的历史体系,却将欧洲东方的大片空白弃之不顾。旧框架既成,再如何修补,也终究无法缝合东西欧历史那残缺断裂的历史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