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西辽本源
第四十七章 西辽本源
前章厘清了辽国西域经略的脉络,点明耶律大石西迁并非流亡途中的盲目奔逃,而是辽宗室对旧有属国体系主张法统接管。西辽立国之后,其统治核心究竟坐落何处,它如何与西亚、欧洲本土势力互动,直接决定对西辽政权性质的判定。本章从起儿漫地望入手,勘定西辽立国之初的真实区位,并揭示旧史如何通过地名漂移,将一个统括西域的政权,压缩为单纯的中亚草原政权。
需要说明的是,本章引用的信息,多数只能作为背景参考,不能保证完全符合历史事实。原因有二:其一,关于蒙古西征的内容,本身并不完全可靠;其二,对西辽政权的真实历史,即使抛开清廷与西方的篡改与遮蔽,《辽史》原初信息也不一定真实完整,因为《辽史》的编撰本身就有契丹西辽贵族参与。换一个角度,将蒙元作为契丹西辽政权的东扩与延续,性质的差别只是最高统治者血统的变化。这一判断将在后续章节逐步展开。
一、起儿漫:波斯湾北岸,而非中亚腹地
金灭辽之后,耶律大石率部西迁。1134年,耶律大石于起儿漫登基称帝,复立国号为辽,后世称西辽。
起儿漫的地望,是理解西辽政权性质的关键。《元史·地理志·西北地附录》将其归入伊朗呼罗珊地区序列,与途思、你沙不儿等西亚重镇并列;《马可·波罗行纪》亦将其置于波斯境内,对应今伊朗东南部克尔曼地区。此地北接河中绿洲腹地,南临波斯湾,西通两河门户巴士拉,东连阿富汗要道。它并非中亚腹地孤城,而是波斯湾北岸、西亚文明圈的枢纽之地。
正如前章所引,耶律大石西行前致高昌回鹘王毕勒哥:“今我将西至大食,假道尔国,其勿致疑。”这不是流亡者漫无目的奔逃,而是辽宗室基于长期外交传统,主张接管辽原有属国体系。在耶律大石的认知里,辽与大食有着持续的朝贡、和亲与榷场往来,大食本就是辽的属国。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大食的统治根基在西亚,西辽立国之地便应当置于此处。
大食拒绝接纳这一法统主张,双方爆发呼罗珊之战。
二、呼罗珊会战与西亚地缘重构
1141年,决定西亚格局的呼罗珊会战打响。耶律大石率领西辽军队以少胜多,击溃区域联军,终结旧势力在西亚延续两百年的主导权。此战之后,周边政权相继归附,西辽疆域东起阿尔泰山,西抵地中海,势力延伸至欧洲。西辽继承喀喇汗体系,成为西部文明区域新的权力核心。
旧史将此战对手称作“塞尔柱王朝”,但这一名称不见于同期汉文原始文献。结合前文勘同来看,后世史学对西亚史地做了三重拆分:把疆域广阔的可萨汗国、喀喇汗国割裂成互不关联的板块;将西亚本土拂菻势力附会为所谓拜占庭帝国;再以“十字军东征”的叙事,描述其重返地中海东岸。可萨、喀喇汗、拂菻、塞尔柱、阿拔斯、拜占庭、十字军,诸多名号看似各自独立,实则是同一片地理空间、同一组历史实体,在不同阶段、不同记载体系下的称谓。耶律大石所击败的,正是承接大唐西部法统、存续两百年的喀喇汗汗国,即可萨汗国。
依据对旧史叙事缝隙的梳理,呼罗珊会战之后,西辽与偏安小亚细亚的拂菻—法兰克势力结成战略同盟。二者共享带有摩尼教底色的佛教文化,拥有相近的政治认同,形成东西夹击的地缘格局:西辽自东向西掌控西亚内陆,拂菻势力自北向南进驻黎凡特,联手完成对可萨汗国西亚霸权的取代。这便是后世“十字军东征”叙事背后的真实历史原型,君士坦丁堡的变局,只是这场地缘重构衍生的附属事件。
西辽颠覆喀喇汗/可萨体系之后,耶路撒冷成为文明交汇的核心场域。在本书框架下,伊斯兰教义、摩尼教仪轨与中原君权天授的政治神学在此交融,催生新的宗教体系,即也里可温教,也就是后世欧洲的基督教。祭司王约翰,也就是菊儿罕传说、哈布斯堡王室的耶路撒冷王头衔,源头都可追溯至西辽菊儿汗的统治与文明整合。耶律大石被称为菊儿汗,菊花本是草原之花,象征团结聚合。此象征也被日本国引用。日本国与契丹族群的关联,本书后续章节将进行讨论。
真实的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并非伊斯兰势力反击十字军,而是西辽完成西亚整合之后,顺应战略重心转移做出的地缘调整,也就是政权内部的重新安排。萨拉丁或许是投靠西辽的伊斯兰将领。萨拉丁所任的“苏丹”(算端),正是西辽体系在西亚设置的地方军政首领头衔。《长春真人西游记》与《西使记》均将“算端”释为“国王”,其实际职能则是在中央政权之下统辖一方,类似于总督。这一头衔在汉文文献中又译作“算滩”“逊丹”“梭里檀”,名异而实同。此后西辽联盟的力量向西迁移,文明开拓的目标转向当时尚属落后的欧洲大陆。
萨拉丁收复耶路撒冷,与所谓十字军东征,本质上是同一场地缘重构的两个侧面。旧史将后者定义为欧洲基督教世界的宗教远征,但这套叙事本身存在无法弥合的裂痕。
三、十字军东征叙事的内部矛盾
旧史将十字军东征,定义为欧洲基督教世界为收复圣地,向伊斯兰世界发起的宗教战争。但这套叙事自诞生起,便存有难以自洽的裂痕。
最直观的疑点来自人员构成。旧史记载中随军家属、商贩、工匠、朝圣者大量随行,第一次东征非战斗人员数量甚至超过骑士与步兵。若是纯粹宗教征伐,军队主体当为作战人员,目标以攻城夺地为主;而拖家带口的群体特征,更接近于武装移民,是集体迁徙,而非单纯远征。事实上这并非数千公里外欧洲基督徒跨海发起的搬家式战争,而是曾经被“大食”多年侵袭、压迫至安纳托利亚半岛的原“拂菻”人,在契丹人西征之后,借机返回故土。这一矛盾长期被搁置,只因“十字军东征”这一命名,预先锁定了事件定性。
拂菻的核心故土耶路撒冷,早在公元638年即被大食占领。此后大食持续向北挤压拂菻,拂菻被迫不断北迁。《旧唐书·西戎传》载:“龙朔初,击破波斯,又破拂菻,始有米麵之屬。”《册府元龟》卷一千《外臣部》亦载:“大食国以高宗龙朔中,击破波斯,又破拂秣,又南侵波罗门,并吞诸国,胜兵四十余万。”龙朔年间,拂菻被大食击破,随后臣属大食,但其核心故土耶路撒冷始终未能收回。
马端临《文献通考》比对唐宋两代《拂菻传》后指出:唐史称拂菻“西濒大海”,宋史却说“西至海尚三十程”;唐史记其历代朝贡不绝,宋史却称“历代未尝朝贡”。两者“疆界龃龉不合,物产风俗亦不同”。这说明拂菻在被大食挤压后不断北迁,到宋代时,其地理形态已与唐代截然不同。
契丹武装西征,正是拂菻夺回旧土的最好时机。拂菻原应指“佛兰”,即佛国。在宗教同源的基础上,佛即后来的基督。耶路撒冷,即与佛有关。
旧史更深层的矛盾来自时间与地理的重合。东征高峰在11世纪末至13世纪,核心区域为黎凡特、地中海东岸。而这一时段、这一地带,恰好是西辽在西亚扩张的核心区间。若东征是欧洲军队远征东方,为何与西辽扩张在同一时空重叠?二者之间存在何种关联?
跳出“欧洲远征东方”的预设,将所谓十字军东征看作契丹—拂菻联盟整合地中海东岸旧秩序的行动,前述矛盾便可得到解释:拖家带口是武装移民的特征,时间地域重合,是因为二者本为同一历史进程的两面。所谓十字军东征,并非独立发生的战争事件,而是西辽主导西亚秩序重组之后,在后世西方叙事中被重新命名、重构包装的产物。为遮蔽真实主导力量契丹西辽,这一历史过程被赋予与东方无关的名称,安置在一个独立的欧洲叙事起点之上。
四、巴士拉黑契丹政权
耶律大石于克尔曼登基,确立西亚霸权之后,将王庭设置在两河入海口巴士拉,以此为核心,构建辐射地中海、直面欧洲的战略支点。这个驻扎巴士拉的契丹政权,就是南宋《岭外代答》记载的“大秦国”,也是元代《西使记》所记“黑契丹国”。两代汉文文献一录鼎盛时期风貌,一记蒙古征服前夕的状态,彼此印证,记录了该政权从强盛直至归附蒙古的完整脉络。
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卷三“大秦国”条,依托海商口述,记录该政权王庭建制:
大秦国者,西天诸国之都会,大食蕃商所萃之地也。其王号麻罗弗。以帛织出金字缠头,所坐之物,则织以丝罽。有城郭居民。王所居舍,以石灰代瓦,多设帘帏,四围开七门,置守者各三十人。有他国进贡者,拜于阶戺之下,祝寿而退。屋下开地道至礼拜堂一里许,王少出,惟诵经礼佛。遇七日,即由地道往礼拜堂拜佛,从者五十人。国人罕识王面。若出游骑马,打三檐青伞,马头项皆饰以金玉珠宝。递年,大食国王号素丹遣人进贡。如国内有警,即令大食措置兵甲,前来抚定。所食之物,多饭饼肉,不饮酒,用金银器,以匙挑之。食已,即以金盘贮水濯手。土产琉璃、珊瑚、生金、花锦、缦布、红马脑、真珠。
这段文字详细记述王庭建制、仪仗、君臣关系与地方物产。其王号“麻罗弗”,应是西辽统治核心在西亚环境下使用的君主名号。文中记载大食苏丹定期入贡、遇战事需要听命出兵,足以证明该政权居于上位,并非边陲分支,而是西辽在西亚的主体。
元代刘郁《西使记》成书于元中统四年(1263),依据蒙古使臣常德西行见闻写成,属于亲历史料。书中“黑契丹国”条载:“黑契丹国名奇勒扬,王名和达玛鼎苏勒坦,闻王大贤,亦来降。其巴尔斯大城。狮子雄者鬃尾如缨,拂伤人,吼则声从腹中出,马闻之怖,溺血。狼有鬃。”
黑契丹即哈剌契丹,证明此政权延续西辽法统。《西使记》的“巴尔斯大城”,是阿拉伯语Basra(巴士拉)在元代音译的简化形式,“大城”的描述,也契合巴士拉作为波斯湾商贸都会的地位。
《岭外代答》称大秦国为西天诸国都会、蕃商汇集之地,指向大型贸易枢纽。书中所各种物产,与波斯湾区域特产高度匹配。《西使记》记录巴尔斯附近有雄狮、鬃狼,而亚洲狮原生栖息地,恰好覆盖波斯、两河南部沼泽直至阿拉伯半岛,巴士拉所在的美索不达米亚南部,正是亚洲狮传统活动区域。在12至13世纪西亚城市之中,唯有波斯湾顶端的巴士拉,能够同时匹配文献所载的商贸枢纽与完整王庭的全部特征。
五、西辽终结与黑契丹政权的独存
蒙古人1258年攻入巴格达,终结哈里发体系,是西亚史上的重大事件。但这一事件并不影响巴士拉黑契丹政权的存续。哈里发制度作为宗教核心,更多是精神象征,本身并不掌握完整军政权力,因而能够在不同军政政权并存的格局下存续。旧史中,哈里发制度便可以和所谓塞尔柱帝国共存;同理,也可以与契丹西辽体系并存。西辽将政治中心设在巴士拉,正是避开宗教中心的合理安排:巴格达是内陆的宗教象征之地,巴士拉是两河入海口的贸易与军事枢纽,二者功能不同,互不冲突。
关于西辽政权终结节点,《辽史》记载直鲁古在1211年被乃蛮王屈出律俘获,耶律大石一脉所建的西辽主国就此中断。但巴士拉的黑契丹分支得以存续。清代钱大昕已经留意到这一点:“西辽与蒙古未交兵,故元史不载直鲁古之灭。”
1263年常德西行,仍见到黑契丹国归附蒙古,这也是现存汉文史料中该政权最晚记录。巴士拉黑契丹延续的数十年,恰好与欧洲走出所谓“黑暗中世纪”的文明复苏周期重合,构成契丹西进与欧洲文明兴起之间的时序线索。
政权主脉中断,而西亚分支延续,这一法统分野,并不动摇本章核心判断:西辽立国之初,本就不是局限于中亚的草原政权,其统治核心锚定西亚,势力覆盖整个西部文明区。
六、起儿漫的漂移与叙事重构
回到第一节提出的问题:起儿漫的地望,为何在旧史中被从波斯湾北岸挪到了中亚?
晚清学者何秋涛、丁谦等人,已经察觉起儿漫地望考证的矛盾,考据指向波斯湾一带。他们依托元明旧档与马可·波罗游记,却受制于已经成型的学术框架——学界预先将起儿漫定在中亚。两位学者已经触达史实一角,却未能突破这套预设框架。
现代西辽研究,先预设西辽只能局限中亚,当文献记载与此相悖,不去重审预设,反而创造“后西辽”这一概念作为补丁,弥合史料与既定结论之间的冲突。这并非严谨的考据路径,而是依附于既有叙事的修补。
起儿漫地望的漂移,不是简单考据疏漏,而是叙事重构带来的必然结果。一旦将建国地点从波斯湾北岸挪到中亚,西辽便从统括西域的大政权,收缩为区域小国;它和波斯湾黑契丹、拂菻—法兰克的文明链条,以及和欧洲文明进程的关联,就被一并切断。建国地点的定位,本质就是政权性质的定位。
七、西辽的文明枢纽作用
西辽核心锚定西亚这一判断,不仅决定政权性质的定位,也决定它在文明传播中的枢纽作用。
西辽统治西亚期间,西迁队伍携大量与契丹深度融合的中原汉民,成熟的中原农耕技术、生产组织与治理经验,同当地灌溉体系结合,推动西亚绿洲农业进一步开发。西辽最核心的历史价值,在于充当中古时代中原技术与文化西传的枢纽:它保留西亚本土治理框架维系统治合法性,选择性植入中原治理手段提升效率,以兼容农牧的复合模式,搭建起东西文明双向流动的通道。中原农耕、营造、丝绸、造纸等文明成果,经西辽持续传入西亚,继而辐射欧洲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