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天下政治体系
第四十五章 天下政治体系
12世纪前的欧洲,至少其北部和腹地,基本没有成熟文明;12至13世纪,治理方法、技术、产业、文字、宗教集中传入,欧洲才开始真正进入文明建构期。那么,这场向西输入文明的东方力量究竟是谁?它通过什么政治与治理载体完成?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先理解一个贯穿全书的核心概念——天下体系。
一、天下体系的差序格局
人类文明共源,是本书一以贯之的主线。文明的奇点就在黄河。人类文明诞生之后,犹如太阳之光芒,不断向外扩散。
上古的记录非常稀缺。帕米尔高原以西属于夏文明西支。西王母部族献“益图”,表示归附。西王母部族所代表的,是整个西方文明圈。由此,天下九州至十二州的概念得以规划落实。
至西周,西王母部族会穆天子。此时周王室名义上为天子,实际已以同等地位的邦交身份与西方文明圈进行交流,只是地位略尊崇。西王母献“益图”,承认中原为天下共主,属于合法性层面的归附;至周穆王会西王母,周王室名义上仍为天子,实际却以邦交身份与西方文明圈交流。这一变化,正是天下观在不同时期呈现不同方式的体现:尊正统是礼仪和合法性层面的承认,服从统治是行政和主权层面的实际控制,两者不完全统一。
这条线索,是理解“天下”政治内涵的参考。天下体系有一个中央,有正统,有朝贡、册封、羁縻、和亲、会盟等不同层级的关系调节方式。内属、羁縻、朝贡、分立对抗,各层关系不同,但都在“天下”这个话语框架之内。
天下是以人类文明核心为原点、向外扩散的天下,不是中原一隅的天下,也不是均质的“世界”。这个核心,就是黄河文明。它是以文明奇点为圆心、按差序向外延展的秩序圈层。离核心越近,文明程度越高、礼制越完备;越往外围,越是羁縻、朝贡、外藩、对抗。但无论哪一层,都在“天下”这个文明秩序的话语之内。换一个角度,谁主导了原生文明,谁就可以拥有名称或实质性的天下体系法统合法性。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表达:“有亡国,有亡天下。亡国与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亡国,是换了一个姓,改了一个国号,那是王朝更替,肉食者谋之。亡天下,是文明秩序崩了,礼制体系垮了,文明的核心被摧毁了,那才是匹夫有责。所以顾炎武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为朱家一姓守江山,而是为黄河文明那个差序圈层本身——从核心向外延展的整套文明秩序——存亡续绝。大明崩溃,清廷入主,在他眼里不只是“亡国”,而是“亡天下”。他感慨的,是那个以文明奇点为圆心、层层向外辐射的天下秩序,被一个不在这个法统序列里的力量覆盖了。
天下体系一直存在,但中央强弱有周期。中央强,朝贡、册封更实,甚至变成直接管辖;中央弱,朝贡名存实亡,地方自立、对抗,甚至争中央。这就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天下节奏。但这里的“分合”,不是现代国家版图的伸缩,而是以文明核心为原点的秩序圈层在收紧与松弛之间反复调整。
二、天下体系的收放周期
从西周到汉唐,天下体系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收放周期。
西周时,周王室名义上仍是天子,地位略尊。这说明天下体系还在,但中央对西方并无实控。从西周至东周、秦,乃至汉初,中原动荡、气候变迁、族群西迁三个因素叠加,导致整个西部文明圈与中原隔裂。汉初,中原对西域的了解已经模糊。张骞出使西域,带回的信息在汉廷看来是“凿空”,实际上是中原与西域文明联系的重新衔接。
汉武帝开始经营西域,核心不是求取汗血宝马,而是中断数百年之后中原与西域文明重新建立联结。此后,西域都护府设立,驿道、屯田体系相继建立,西域诸国“内属”,接受汉朝册封、印绶,纳入汉朝官册。冶铁、水利、屯田、驿传等中原技术向西传播,西亚、中亚与中原的制度化往来恢复,西方文明区重新纳入天下体系。
汉末天下大乱,中央权威瓦解,对西域的管控力量持续收缩。北匈奴顺势西扩,挤压车师、乌孙、高昌生存空间,以楼兰基底为主的族群大规模西迁。西迁过程中,族群不断融合。鲜卑各部在此过程中持续壮大,突厥即从鲜卑中分化而出,逐步形成独立的族群与政治体。
西晋八王之乱导致中央军力耗尽,宗室诸王为扩充战力大量征调内迁胡人参战——这些胡人,正是鲜卑、突厥等部,亦即后来五胡军事政权的主体。胡人首领获得独立指挥权、军队组织与政治合法性。以天下观视之,五胡乱华实际是汉建立的天下体系的崩溃。中原中央权威瓦解,无力维系对西域的管控;西域诸国脱离汉朝册封体系,重新自立或依附新的强权;西域部族成建制东进,扰动中原,天下体系的核心区陷入长期动荡。天下从“合”再次进入“分”。
汉天下体系崩溃后,北方草原先后出现鲜卑、柔然、突厥等强权。突厥在隋唐之际达到鼎盛,控弦百万,西域诸国多依附突厥。中原王朝要重建天下体系,首先必须解决北方和西域的突厥势力。唐太宗贞观四年,唐军大破东突厥,生擒颉利可汗。此后薛延陀、回纥等部相继归附,北方草原纳入唐朝主导的秩序。显庆二年,唐灭西突厥,西域突厥势力被清除。
贞观四年西北各族君长入朝,共同请求尊唐太宗为“天可汗”。它意味着唐朝皇帝既是中原天子,又是突厥共主;西北君长更替继立,必须获得唐朝册命,方具备合法执政资格。这与汉朝“天子”加“西域都护”的双重身份一脉相承。
唐朝在西域建立的大量都督府、羁縻州,是恢复汉朝天下体系的具体建制。此处只需指出一个根本性的演进:西汉西域都护统辖的五十国,汉朝授予印绶,承认其执政合法性,但这些国王和官员仍在西汉职官体系之外;唐代置羁縻州,将四夷首领授予都督、刺史,原则上纳入了唐职官体系。汉朝是“册封而不入官”,唐朝是“羁縻而入郡县”。唐朝在西域的经略,不完全是恢复汉制,而是在汉制基础上把羁縻区域进一步纳入了郡县体制的框架。
三、唐亡后天下三分
唐亡后,天下又进入典型的“分”。
中原分裂,五代十国争正统。宋据中原,有正统名号,但军事实力有限,未能统一,同期并存多个独立政权。辽据北方,自认承继天命,以“中国”自居,与宋争正统。西夏、喀喇汗国、古格等,各据一方。西亚、中亚伊斯兰政权,早已自成天下体系,尊中原为正统名号,但实际独立。这个阶段,天下有中心之名,无中心之实。
唐亡后崛起的辽国不是天下体系之外的“外夷”,而是天下体系内争中央、争正统的力量。辽承唐制,设南北面官,以“中国”自居,自认炎黄子孙。辽与西域诸邦建立朝贡、和亲纽带,互市榷场延伸到阿拉伯腹地。宋、辽、喀喇汗三足并立,同属华夏文明大谱系,继承了大唐秩序的西部遗产。
由上形成《道里邦国志》《世界境域志》对东方三大板块的划分。辽国两百余年西域经营,为后来耶律大石西迁、西辽立国留下政治、治理经验三大遗产。
四、向西输入文明的力量:辽与西辽
12至13世纪向西输入文明的力量,正是从这套天下体系中走出的辽国及其西迁政权。
耶律大石率部西迁,建立西辽,其政治制度、治理经验、军事组织方式,均承袭辽国两百余年西域经营积累的遗产。西辽进入西亚,与当地势力结合,进一步向西辐射,最终触及欧洲腹地。欧洲12世纪后的文明建构——重型深耕犁农业、标准化砖石营造、丝绸产业、拉丁文字体系——其技术、治理与组织方式,均可追溯至这条从辽国西域经略到西辽西迁的传播链条。
近代以来,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西方建立起另外一条文明主线,将西亚地区奉为西方文明的源头与核心。在这套叙事中,两河、埃及被切割为独立起源的古老文明,成为西方文明的远祖;而中原文献中记载的西方文明圈历史,则被重新定位,甚至被判定为传说或附会。数千年来以中原为核心的天下政治体系,就此被彻底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