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古代航海

前章通过考证扶南古国位于阿拉伯半岛南岸的地理方位,证实蜀身毒道早已实现从波斯湾以及红海至孟加拉湾的常态化远洋通航。扶南是这条跨洋水道的中转枢纽,大秦为其西方终点,而整条洲际通道能够长期稳定运转,根植于上古族群绵延数千年的航海技术积累与远洋实践经验。
本章要做的,是梳理中国古代远洋航海能力从上古到唐宋元的持续迭代过程,并在最后揭示这一脉络在近现代学术叙事中被系统性遮蔽的原因。
中国古代的远洋航海能力并非后世突发形成,而是从上古、秦汉、魏晋南北朝,再到唐宋元持续迭代、代代传承的文明成果。

一、上古:嬴秦部族的海洋探索
嬴秦作为中原文明的西方子核,承袭大禹、伯益西拓文脉,在黎凡特地区长期深耕千百年,逐步掌握了成熟的天文导航技术、远洋造船工艺,以及依托季风规律的稳定航路体系,完成双向、常态化的洲际往返。如前文所述,他们从黎凡特跨大西洋抵达美洲,营建初代大秦文明;后代又循上古航路东返东亚,扎根成都平原,造就三星堆文明。这说明上古先民已然具备远超现代人认知的强大远洋能力。后世西方的航海技术,其源头皆可追溯至这一古老文明。所谓“腓尼基航海文化”,不过是西方语境下赋予的概念,其技术根源同样指向这一古老文明。

二、秦代:中原王朝的规模化远洋实践
虽然秦帝国与嬴秦同出一源,但本书不将二者直接关联,而将秦视为中原王朝的承接者。秦始皇统一六国后高度重视海洋经略,一生五次出巡,四次亲临海滨。其三十七年最后一次出巡,史载“浮江下……过丹阳,至钱塘……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随后“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文中“并海上”即长途沿海航行,证实秦始皇本人亲身完成了海上远距离巡行。
除帝王巡海外,秦朝更组织了体系化的官方远洋船队,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徐福远航。徐福首次率数千童男女入海求仙,数十艘大船浩浩荡荡远航东海;第二次东渡时,朝廷专项拨付三千童男女、各类百工匠人、五谷种子及农耕器具,人员、物资、技术配置完备,是一次正规、有规划的官方远洋活动。
秦代能够支撑大规模远洋行动,核心在于过硬的造船实力。王朝统一后整合吴、越、齐三国顶尖造船技术,发明并普及船尾舵技术,同时将军用运粮海船征用为远洋船队,可见当时已储备足量适配远洋航行的船舶。古代东亚中原王朝核心区的远航能力,与西方文明子核不相上下。

三、魏晋南北朝:航路认知的系统化
秦汉之后,航线进入常态化运转,民间商船跨洋往来成为常态。东晋义熙年间,高僧法显从师子国搭乘民间商船东返,途经耶婆提顺利归国。僧人并无官方航海资源,却能依托民间商船完成全程跨洋航行,说明当时印度洋与南海之间的航路成熟稳定、商船往来频繁,并非偶然的探险行为。
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虽为注解《水经》而作,却收录千余条古今水道,留存了汉魏至南北朝最为详实的天竺水路交通史料。《水经注》保留的航路记载,勾勒出完整的波斯湾西部航海网络。书中引康泰《扶南传》,留存了航行细节:从迦那调洲西南入大湾,可七八百里至枝扈黎大江口,由此向西航行可直达大秦。枝扈黎大江即底格里斯河,其河口正是波斯湾的顶端。这些文字标注了航向、里程、航行时长与核心港口,构成一套完整的古代航海实操指南。
《梁书·海南诸国传》明确记载,三国吴国时期,扶南王范旃派遣亲信苏物出使中天竺,船队自扶南出发,经拘利口驶入大湾,沿海湾向西北航行,历时一年有余抵达天竺江口。这一航行路线与《水经注》引文记录相互验证,证实这条航线具备稳定的通航能力。汉魏南北朝时期,水路是中国与天竺、大秦交通往来的核心通道,所有贯通中外的长途干线均以海路为主,形成了以大湾为核心的跨洋交通网络。这套航路与前章论证的蜀身毒道海路相互衔接。

四、唐代:航海技术与航路体系的鼎盛
唐代形成了体系最完备、航程最长、往来最频繁的中古远洋交通网络。
唐德宗贞元年间,宰相贾耽编修《皇华四达记》,如前章所述,其中“广州通海夷道”详细记载了以广州为起点,经海南、越南沿海、马六甲海峡、苏门答腊,穿越印度洋,直达波斯湾的完整航线。该航线还延伸出支线,从波斯湾向东南航行,经巴林、阿曼、也门,可直达东非沿岸,打通了亚非海上通道。
贾耽所记的这条航线,其终点并非波斯湾沿岸的某个港口,而是深入西亚核心区。从乌剌国换小船沿河而上,可抵达大食重镇末罗国;再向西北陆行千里,即抵达大食首都缚达城。这意味着唐代中国的航海知识,已经能够精确指引商船从广州出发,穿越整个印度洋,抵达两河流域的核心地带。
唐代远洋航海的常态化运转,有坚实的实物证据支撑。如前章所述,1984年陕西泾阳出土的杨良瑶神道碑,记录了宦官杨良瑶于贞元元年受唐德宗派遣,率使团从广州“舍陆登舟”,经南海、马六甲海峡,横越印度洋,抵达黑衣大食的完整航程;海南陵水、三亚沿海出土的唐代珊瑚石穆斯林墓碑,则从反向记录了阿拉伯、波斯商人沿同一水道东行至广州的史实。有人从中国去,有人从阿拉伯来,走的是一条水道。

五、宋元:亚非海域的全面繁荣
宋元时期,这条航线进入鼎盛阶段。泉州、广州、明州成为国际港口,阿拉伯、波斯商人聚居蕃坊,海上贸易规模远超唐代。
元代汪大渊两次随商船出海,游历印度洋沿岸及北非,著《岛夷志略》,记载了从波斯湾到地中海、乃至北非的见闻。汪大渊的游历范围,覆盖了阿拉伯半岛、红海、东非沿岸,其记载的地理细节,印证了宋元时期中国商船已经能够抵达亚非海域的绝大部分重要港口。
宋元时期的航海技术也达到新的高度。指南针广泛应用于远洋导航,水密隔舱技术使船舶抗沉能力大幅提升,季风规律的掌握更加精细,航路管理趋于制度化。这些技术进步,使宋元时期的远洋航行不再依赖偶然的季风窗口,而能够实现全年常态化运转。
纵观古代航海脉络,中国古代东西海上交通体系是数千年持续迭代、双向互动、常态运转的文明成果。从嬴秦部族的洲际跨洋航行,到秦代官方规模化远洋;从魏晋南北朝印度洋航路的常态化通航,到唐代系统化全域航线成型;从唐代官方外交远航,到宋元亚非全域商贸繁荣,一条连贯完整、层层递进的海洋文明发展脉络清晰可见。扶南扼守波斯湾入印度洋的枢纽,大秦稳居地中海东岸的西方终点,孟加拉湾承担南亚海域与东亚海域的中转核心功能,各航段构建起贯通亚非欧的宏大海上交通网络。
我们无法确知上古中原文明的航海技术是否与西支存在充分的互动与借鉴,但中原文明的航海技术总体上并不落后于这一分支。在有文献可查的历史时期,东西航海技术的互动显而易见,不存在技术上的代差。

六、被遮蔽的航海记忆
人类技术从来都是不断迭代、递进发展的过程,航海技术也是如此。中原文明从秦始皇开始就能够实现远航,三国时期能够到达西亚并详细记录该地区的交通状态。但到了近现代,却找不到一份完整的造船远航资料,许多信息只能通过零星的文献缝隙中窥探,甚至需要从零星的考古中求得验证。地理测量技术也是如此。古人能够通过“圭表”测量技术,将两万里尺度的距离精确到百里,而现代历史研究竟不敢提出这一古人已作为一种普通的测距方法,反而用狭隘的历史知识去否定古人清晰的历史记录,进而得出中原文明不断倒退的结论。
此后果的一切源头,都源于清廷对中原文明的阉割。长期以来,传统学术研究受清代闭关锁国的认知局限,习惯于以近代陆地交通的地理困境、现代国家领土概念,片面否定古籍中详实可考的远洋航行记载,先预设“中国古人无远洋航海能力与动机”,再以此曲解、否定古籍中的里程、方位与航路记录。唯有跳出这一固化认知,回归原始文献与实物史料本身,才能还原历史真相:从上古蜀身毒道跨洋通航,到秦汉魏晋持续深耕印度洋航路,再到唐宋元亚非海域畅行无阻,中国古代始终拥有成熟的远洋航海技术、常态化的跨洋航线、规模化的海上交流活动。
唐以前中国商船从阿拉伯海进入红海,再至突尼斯,只是这条航线向西的自然延伸。虽然我们尚不能确认唐代红海至地中海之间是否已有“法老运河”存在并使用,但即便弃船登岸,从红海西岸陆行至地中海南岸,再借由当时成熟的航海技术,沿海岸西行抵达突尼斯,甚至摩洛哥,都并非难事。
由此,现代历史研究就不应将史书中的“条支”地理机械地限制于陆路交通的框架之内,而忽视文献中大量关于“条支”的地理记载与突尼斯高度契合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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