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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提要
“大秦”一名载于中国古籍近两千年,从《后汉书》直至《明史》记载从未中断。本书前文多处考订其真实地理范围为黎凡特至两河流域,这也是历代汉文文献统一指向的结论。佛教译籍、正史西域列传、海外行记、古舆地图凡涉及大秦,地理指向均锁定地中海东岸黎凡特区域。相关史料数量充足,本无需单独设立一章专门辨析,但为系统梳理历代“大秦”地理概念的演变层次,夯实前文考证结论,本章对相关地理记载做完整考辨梳理。
当下学界对大秦地理位置认知混乱,根源并非古代文献本身存在矛盾,而是近代海外学者人为构建出一套错位解读体系。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西方汉学家为完成“罗马帝国独立原生文明”叙事建构,刻意将古籍中大秦的地理坐标从黎凡特挪移至意大利半岛;明治时期日本受脱亚入欧思想影响,全盘接纳并细化完善这套篡改后的地名对应体系;近代国内早期域外史研究者来不及逐条辨析原始汉文史料,便直接沿用外来理论框架。久而久之,“大秦等同于罗马帝国”成为学界不加思索的固有刻板印象。
辨析史料可见,不同朝代语境下的“大秦”地理范围本就存在分层,不可一概而论:甘英出使时期,中原朝野认知里的大秦是需要跨越大片海洋方能抵达的远土;自魏晋直至明代,官方舆地记载中大秦的核心范围长期稳定在黎凡特、两河流域一带;直至19世纪之后,西方汉学研究才强行将这一名号附会给欧洲的“罗马帝国”。三层地理指向必须严格区分。
所有汉文古籍稳定记录的大秦核心疆域始终在地中海东岸黎凡特至两河区域,和近代语境下欧洲罗马并无关联。西方汉学界依靠曲解方位记载、生硬音韵比附、选择性裁剪史料、混淆古地名概念层级四类手段,人为篡改大秦地理定位。还原大秦在汉文史料里的原始地理本位,不只是简单的地名考据校正,更能够打破西方中心史观带来的史料解读遮蔽,重建汉文古籍自身独立的史料阐释话语权。
一、甘英出使:认知的起点与文本错位
《后汉书·西域传》记载,东汉和帝永元九年,班超遣甘英西行出使大秦。甘英一路抵达条支,临海欲渡,安息船户告以海途艰险,顺风三月,逆风两年,出海者须备三年粮,甘英遂止步折返。
此时“大秦”尚为跨海未达的远方。甘英之所以专程探寻,与此名所承载的文明渊源有关——那是一处与中原存在特殊关联的地域。
《后汉书》成书于五世纪,范晔以本朝成熟的地理认知回溯东汉传闻,将两套不同时代的“大秦”坐标整合进同一段叙事。表面矛盾在于:条支紧邻地中海东岸,若以范晔时代的认知,甘英已入大秦疆域,何来临海待渡?但甘英时代的认知里,真正的大秦尚在大海对岸。矛盾不在地理,而在时代认知的错位。一句之中,压入三百年的变迁。
二、汉魏文献记载
(一)《后汉书·西域传》:有类中国之释
《后汉书》卷八八《西域传》载:
“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塈之……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至范晔之时,“大秦”已锚定黎凡特,与中原正常往来,交往既多,乃有“有类中国”之记录。此处“海西”已从甘英时代的远海未知,转变为范晔时代对地中海东岸的成熟指称——同一词汇承载了两层语义。后世西方研究者刻意利用这种叠加,截取“海西”字面而忽略时代差异,将其宽泛解读为地中海以西任意区域,借此搭建“大秦=意大利罗马”的错误支点。
(二)《魏略·西戎传》:跨海大秦的地理记忆
曹魏鱼豢《魏略·西戎传》载:
“大秦国一号犁靬,在安息、条支西大海之西,从安息界安谷城乘船,直截海西,遇风利二月到,风迟或一岁,无风或三岁。其国在海西,故俗谓之海西。”
结合前文考证,条支即北非迦太基,濒临地中海,则条支以西的广阔海域只能是大西洋。此记与甘英时期对大秦“跨海难及”的认知完全一致。
(三)康泰《扶南传》:西亚大秦航线的确立
三国孙吴遣康泰、朱应出使扶南,《水经注》引《扶南传》:“从迦那调洲西南入大湾,可七八百里,乃到枝扈黎大江口,度江径西行,极大秦也。”
枝扈黎大江口即阿拉伯河入海口(今巴士拉一带),溯流而上可直达黎凡特。此航线与贾耽《广州通海夷道》、法显海路记录相互印证,证实经印度洋海路接两河内河航道可抵大秦本土。至此,“大秦”地理已清晰锚定于黎凡特。
三条文献呈现出大秦认知的过渡:《后汉书》以“海西”与“有类中国”框定其地望,《魏略》延续跨海记忆,《扶南传》则给出了可通航的西亚定位。西汉以前之“大秦”仍为大洋彼岸之文明支脉,至汉魏已凝定为黎凡特之名称,后逐渐趋实。
三、《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真假皆证的逻辑悖论
西安碑林所藏《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被认定刻于唐建中二年(781年),然其真伪百年聚讼,此处不予考辨。但此碑的存在,恰好构成主流史学叙事中的一对“左右手互搏”:
若此碑为真,碑文明确指向“大秦”在黎凡特地区,与唐代地理认知相符,而与“大秦=欧洲罗马”的近代定论直接冲突。若此碑为假,则造碑意在向中国信众证明基督教之古老,恰恰说明其形成年代不会早于唐朝。
无论真假,主流史学都无法绕开这块碑。真,否定“大秦=欧洲罗马”;假,暴露“唐代基督教尚未形成”。二者指向同一结论:主流叙事中“大秦=欧洲罗马”的地理坐标,在此碑面前无法自洽。
近代西方史学将中国文献中本已明确指向西亚的“大秦”,强行附会为欧洲的“罗马帝国”。此举之要害,不在地理错置本身,而在于其反证逻辑:若罗马叙事自身信实可靠,便无需借助异域文献中的他称来佐证自身。恰恰是需要“大秦”为罗马背书,才暴露了其对自身历史年代缺乏独立确信。
然而,碑文的价值不在此辩。无论刻于唐代抑或后世,其内容本身足以证明:在制碑者的地理认知中,“大秦”居于黎凡特地区——这是当时社会的普遍共识。也正因如此,伪托者才必须以“大秦国”而非“罗马国”的名义立碑。这一事实本身,便是“大秦在西亚”的明代实证,与《坤舆万国全图》互证,共同指向同一结论。
四、《坤舆万国全图》:明代舆图的独立印证
明万历三十年利玛窦抄绘《坤舆万国全图》,是国内现存最早彩绘世界全域地图。地图在西亚黎凡特区域明确标注“大秦国”,意大利半岛单独标注“意大里亚”,两处标识划分清晰,互不混淆。足以证明直至16世纪末,无论中土还是来华西方教士,皆统一认可大秦地处西亚黎凡特。
此图与前节景教碑形成呼应——碑文体现唐代(或伪托者)对“大秦”地理的社会共识,此图则从舆图层面印证同一认知延续至明末。二者相隔近千年,指向同一结论。
五、19世纪西方汉学的人为挪移
19世纪之前,历代汉文文献共同支撑“大秦位于黎凡特至两河流域”的稳定定论。但伴随欧洲中心主义历史叙事的系统性构建,西方汉学界开始针对性篡改大秦对应的地理范围。
1885年,德国汉学家夏德出版《中国与罗马东部》,将大秦对应至罗马帝国东部行省,涵盖叙利亚、埃及、小亚细亚,其时尚未脱离黎凡特地理范围。
西方学者沃尔夫通过文献研究,发现东罗马文明与欧洲文明并不相融,其根源属东方文化,遂创设“拜占庭”概念。后世学人借此概念,将东罗马承载的西亚文明属性从罗马叙事中整体剥离,剔除其东方元素,顺势将“大秦”从西亚黎凡特挪移至欧洲意大利半岛——完成了从地理定位到文明归属的双重重构。所谓“拜占庭”及其所承载的文明,与西方建构的罗马帝国并非同一体系——它实际属于“可萨”文化圈。其背后问题已超出地名考据范畴,后续章节将就此展开详细论述。
篡改手段有四:割裂史料时代背景曲解“海西”词义;脱离上古汉语音韵体系强行将“大秦”与“罗马”读音附会;刻意搁置《坤舆万国全图》等明代舆图证据;打乱古地名演化序列混淆“大秦”与“拂菻”指代边界。
汉文史料始终将大秦定义为波斯湾以西、地中海东岸的海西之国,与地处地中海北岸的意大利罗马疆域完全分隔。
这套篡改后的体系传入日本后,恰逢明治脱亚入欧浪潮,学界全盘接纳并细化推广;近代中国引进域外史研究时未逐条核验原始文献,直接沿用,最终形成“大秦=欧洲罗马”的固化思维。
关于大秦到拂菻完整地名流变脉络,以及汉文史料中“大秦人风貌类中原”这一特征在拂菻相关记载中消失的深层缘由,本书另设章节专门探讨,本章不再展开。
六、魏源《海国图志》:传统本土考据的延续
19世纪中叶,西方篡改后的大秦对应理论已在学界传播,而魏源在《海国图志》中依旧承袭本土千年舆地传统,坚持大秦地处西亚黎凡特、两河流域。
《海国图志》卷六载,西印度区域的如德亚国古名即为大秦;同卷记拂菻即上古大秦,国土濒临西海,东南与波斯相接。所定拂菻范围覆盖叙利亚西北、两河流域延伸至小亚细亚,贴合黎凡特核心区域。
魏源明确拆分西亚如德亚与欧洲欧罗巴,直言后世混淆二者属重大讹误。直至19世纪中期,中国本土舆地考据仍坚守“大秦地处黎凡特”的文献定论,西方附会出的“大秦=欧洲罗马”既不符合中国历代古籍原文,也未被晚清本土史学认可。
七、结论
综合正史、海外行记、古地图及景教碑刻多重原始史料,“大秦”地理概念的演变脉络清晰完整:自魏晋直至明代,大秦稳定指代西亚黎凡特至两河流域;19世纪西方汉学通过曲解记载、生硬比附、遮蔽史料、混淆概念层级等操作,人为将其地理坐标移植至欧洲意大利半岛。这套篡改理论经日本学界细化传播,再被近代国内研究者直接接纳,最终固化为当下通行错误认知。
在地缘归属上,大秦属五天竺体系中的西天竺。两套命名体系视角各异——天竺指向信仰与文化圈层,大秦指向政治实体治理边界——但共同锚定同一地域空间:黎凡特至两河流域,既是大秦政权的治所,亦为西天竺文明的辐射核心。《岭外代答》所记大秦王庭定于巴士拉,与两河流域空间定位完全吻合,与正史西域传的方位判断相互独立而落点一致。
本章作为全书西域地理校正体系的核心章节,厘清大秦基础地理坐标,为后续拂菻、法兰克等章节完整梳理跨区域文明传播脉络,提供可靠地理基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