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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高地文明

说起远古世界,很多人对史前地球的印象大多来自《侏罗纪公园》:遍地高大蕨类,恐龙在旷野游走。影片里的景象不全是艺术想象,它还原了远古地球真实的生态逻辑。那时全球气候温热潮湿,水汽充足,草木肆意生长。繁茂植被养活大量植食恐龙,植食动物又供养肉食巨兽,造就巨兽横行的时代。这套生存规则并没有随着恐龙灭绝消失,直到今天,陆地上体型最大的大象、长颈鹿、犀牛、河马,依旧生活在低纬度温暖湿润的区域。
本书不讨论人类如何诞生。主流远古叙事,习惯以小行星撞击作为故事起点,接着一轮轮冰河期登场,认为人类文明诞生在冰期结束、气候回暖之后。本书观点与此相反:人类文明萌芽的时候,全球气温远高于现在。整个气候变化主线,是从远古高温高湿环境慢慢降温,一步步变成今天的气候,不存在冰期过后气温回升。

一、远古高海平面与高地走廊
侏罗纪时期,南北两极还没有形成冰盖,水体全部汇入海洋;高温海水的膨胀,多重因素叠加,让当时的海平面远高于今天。
我们没法算出古海平面的精确数值。影响海平面的条件太多:全球温度分布、空气湿度、冰川何时形成、海水膨胀程度,任何一项改变,结果都会跟着变化,各项条件还会互相影响。依靠现有技术,想要完整复原一亿五千万年前海平面的准确高度,并不现实。正因为各种变量互相纠缠,任何关于远古海平面的具体米数,都只能当作参考推测,不能当成确定的事实。
电影《2012》里洪水淹没喜马拉雅山,属于艺术夸张。就算把现在地球上所有冰川全部融化,海水也不可能上涨数千米,淹没世界屋脊,这已经超出地球水体的物理上限。但这个夸张画面,点出一条关键古环境事实:人类诞生前后的远古时代,海平面明显高于现代。
在极地尚未形成大面积冰盖时期,大陆近海低洼地带大片被海水淹没。那个年代,适合陆生生物长期定居的,不是后世肥沃的沿海平原,而是海拔更高的山地、河谷台地和高原边缘。只有高地能长期露出海面,提供安全稳定的生存空间。
进化论认为,人类远古祖先源自海洋。我们不讨论进化论本身,即使接受这一理论,当人类祖先演化成真正的人类之后,也只能在地面生存繁衍。
但“在地面生存”不等于处处可居。 远古极地无冰、少冰时期,海平面远高于今天,低于一定高度的土地大多泡在海里。这一情形在侏罗纪恐龙化石上已有体现:大量化石出土于今天海拔七十米以上的区域,而不是近海低洼平原。古人类化石的分布,也有同样特点。考古找到的早期古人类遗址,最低位置也在如今海平面七十米左右。由此可以推想:或许,七十米上下,正是那个时期海平面的常态高度。
等到人类进入文明阶段,大量古籍文献继续提供海岸线不断后退的佐证。大量明代留存的海岸古地图,也在提醒我们:今人对古海岸线的理解,存在重大偏差。
亚欧大陆上,有一条得天独厚的连绵高地走廊,大致沿北纬三十度延伸:从黄土高原出发,穿过帕米尔高原、伊朗高原、扎格罗斯山脉,直抵地中海东岸。在上古高海平面的年代,下游低洼地带多为滩涂、沼泽甚至海底,无法支撑人群长期扎根。这条串联河谷与盆地的山原地带,才是人群往来、知识传递、技术流转最重要的通道,也是文明萌发唯一可能的摇篮。

二、冰期假说及其配套理论的内在矛盾
远古高温、高海平面,是地质研究公认的古环境背景。但如何解释地球从远古暖期转入现代冷环境,学界大多依靠小行星撞击引发全球气候剧烈波动的假说,由此引出冰河期。这套假说成为串联远古与现代气候变化的核心依据,但它本身只是假说,并不能进行验证。基于此假说形成的次生理论,仍然与之属于同一类型,大多与之构成循环论证。
从生态常识来推演:如果真出现持续上万年、覆盖广阔区域的大冰封,对陆地生命几乎是毁灭性打击。海洋水量大又含盐,不会完全冻住;陆地一旦被厚冰盖住,植物无法生长,植食动物会大量死亡,肉食动物跟着失去食物来源。绝大多数陆地高等生命很难存活。冰期对应的生态设想,本身就存在众多难题。
本书不打算卷入古气候、古地理内部复杂的模型争论,只依靠出土遗存和上古文献记载,就能推出清晰结论。西伯利亚出土大量猛犸象遗骸,证明近万年前这片土地还适合大型食草动物生存;河南古称“豫”,说明数千年前这里还有大象活动。两处对照就能看出,数千年前全球气温明显高于现在,整体一直在降温。到达一定的临界点,极地冰川开始形成,并且不断扩大,海平面慢慢下降,这个变化趋势和几千年来海岸线持续后退的现象完全吻合。
这就是冰期假说与真实趋势的根本冲突。为了填补这类矛盾,主流框架不断新增各类补充理论。这些补丁大致分两种:一种解释文献中记录的海岸线为什么东移,一种解释海平面为什么波动。前者是冲积造陆,后者是海侵理论。它们与冰期假说同属一个框架,层层叠加,构成一套自我支撑的循环。
和冰期假说配套的,首先就是河流冲积造陆理论。每当古籍记录的海陆变迁和这套框架冲突,冲积造陆就用来修补漏洞。可这套解释有几处绕不开的硬伤。
第一,泥沙堆积形成平原,需要万年甚至十万年尺度的地质时间,短短几百、上千年很难看到明显地貌变化。但不少史料记载海岸线向外推进几十上百公里,就发生在千百年之间。从唐宋到现在,海岸线向东推进上百公里,依靠长江泥沙堆积根本达不到这个速度。

第二,很多没有大型入海河流的岩石海岸,同样记录陆地向外扩张。没有大河,就缺少泥沙来源,冲积造陆在这里完全解释不通。山东半岛多处岩石海岸就有这类记载,当地没有大江,陆地依旧向海里延伸。

第三,如果冲积平原理论成立,近几百年才从海里露出来的沿海区域,地下应该有数米甚至十几米厚的松散泥沙层。以苏北沿海为例,地表之下并没有这类厚泥沙堆积,地层特征反而更接近古海底沉积。
本书不否认河流泥沙可以改变地貌,但不认可把河流冲积当成上古海陆变迁唯一的主导因素,更不应该把数十万到百万年尺度的地理演变模型,直接套用到几百到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研究里,当作解读历史的硬性前提。不难看出,冲积造陆很多时候是为保住冰期海平面整套逻辑才产生的次生理论,经不起现实案例检验。
地层钻探早已证实古代海平面远高于现代,这本是简单直接的地质事实。但在旧的人文研究结论限制下,很多附会的理论被不断叠加,海侵理论就是其中之一。这套说法认为海平面会在某种巨大力量下反复涨跌,在千百年尺度里上下浮动几十米,波动幅度远超海啸,以此避开“古代海平面更高,并且持续下降”这个最简单的结论。海侵理论与冰期假说互为支撑:冰期解释冷,海侵解释暖,两者交替上场,只为回避那个最朴素的判断。

三、海退进程:人类的东迁与开拓
以远古高温、高海平面作为起点,古籍里记载的海陆变迁就很容易解释。上古人类优先定居高地;气候慢慢变冷,海水逐步后退,新的陆地不断露出海面,人类才一代代向着更低的平原、海岸拓展家园。
我们今天富饶的沿海平原,在上古大多只是潮间滩涂,甚至完全在海底。漫长的海退,才把这些土地交给人类,江河泥沙堆积只起到次要作用。一千年前的上海,大概只有零星礁石露出海面,周边大片土地全是潮汐滩涂。这片陆地成型,主要原因是海平面回落,不是几百年泥沙淤积。
东晋距今一千七百年,《南兖州志》记载,如今盐城一带当时是海中大洲,岛上设立一百二十三所盐亭,四面环海。南宋八百年前,诗人陈造写下“城西神海百顷宽,细碧澜澜含雾雨”,盐城城西依旧是大片海面。明代万历年间,盐城才彻底变成靠近大海的陆地。
千余年时间,放在地质尺度只是一瞬间,海岸线却发生巨大变化。只靠泥沙冲积,不可能形成这么大规模的海陆转换,真正主导变化的,是海水后退。
判断一块陆地主要来自海退,还是泥沙冲积,会直接改变我们对远古人群活动的整体认知。如果陆地由泥沙堆积而来,人类顺着大河从上游向下开拓。如果陆地是海水退去后露出的,人类便追随着不断后退的海岸线,从高地一步步走向低地。两条路径,描绘出完全不同的上古图景。
顺着“海退带来新生土地”这条主线,可以总结出清晰规律:人类聚居的核心区域,跟着海岸线后撤,持续从高海拔向低海拔转移。高地是文明萌发的摇篮,沿海低地则是海退之后才交出来的新土地。大海缓缓退去,这些新露出的土地,才逐渐变成可以耕种定居的家园。
人类文明刚兴起的时候,全球气温远高于现代,高地是上古先民宜居的家园。大量文献记载和现存遗迹,由此可以得到合理解释。东南沿海陆地广泛出土海洋生物遗骸,正是海退、陆地扩张留下的实物证据,也就是古人所说的“沧海变桑田”。扬州、徐州一带很多汉墓,选址都高出现在海平面近二十米,就是为了避免近海地区的水患浸泡。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全是大地环境变迁留下的印记。
放到具体历史中,就是史书反复记载的政权东迁。看懂海退带来的生存机会,政权东迁就不再是一个个孤立的战乱事件,背后藏着连贯的地理逻辑。盘庚迁殷、周平王东迁,再到西晋东渡、北宋南迁。史书大多把迁徙原因归于战乱:外族入侵,逼迫王室离开旧都。战乱是真实发生的,是触发迁徙的直接导火索,却不一定是选择向东迁徙的根本原因。先民最朴素的判断标准永远是:哪里的土地更适合耕种安家。
盘庚迁都之前,商族人世代生活在太行山以西的高地。那时候海平面还处在较高水平,东边华北平原很多地方还受海水、潮水侵扰,并不适合大规模定居。随着海水不断退去,大片平整的华北平原慢慢露出,先民自然向往这片由大海带来的新土地,于是有了盘庚带领族人东迁。西周东迁、西晋东渡,也是相近的道理。东方持续有新平原从海里显露,土地条件越来越好,政治、经济重心自然向东偏移。这不单单是被敌人击溃后的被动逃亡,也是人群跟着海陆变化主动奔赴新土地。
海退将土地交出来,金属工具则将土地用起来。江南雨水充足,土壤看着肥沃,但在上古石器时代,即便陆地已经显现,这里仍是一块“文明陷阱”:泥土黏重坚硬,原始森林遮天蔽日,仅靠石斧、石铲,既难以砍伐密林,也无法深耕黏土。直到东晋与南宋,北方成熟的冶铁技术与铁制农具两次大规模南传,铁制工具才终于能够劈开密林、深耕黏土,江南由此被彻底开发,一跃成为天下的财富粮仓。
将这些线索串起来就能看清:先民从太行高地走向华北平原,跨过黄河开拓江南。一次次迁徙,不全是战火逼迫下的狼狈撤退,而是跨越数千年,跟着海岸线后退、跟着生产工具升级,不断开拓新家园的漫长过程。王朝更迭、战乱流离,只是史书表层的故事;陆地新生、技术进步,才是推动人群流动的底层力量。

四、持续降温的连锁效应与大洪水记忆
持续降温的后果不止体现在东部海退,也体现在西部生态。伴随气温持续走低,西部区域慢慢走向沙漠化,西域绿洲接连消失,同样是气温下降带来的连锁结果。
从地球能量变化来看,全球持续降温,根源在于地球内部能量不断消耗,火山活动就是外在表现。地球形成之后,内部能量整体处在不断耗散、无法复原的过程。内能持续减少带动全球气温慢慢降低。
古代高温高湿的气候环境,一旦气温降到临界值,空气容纳水汽的能力会快速下降。原本高温状态下存放在大气里的巨量水汽骤然凝结,形成长时间的暴雨。降水量远超地表承受能力,洪水长久滞留,最终形成大范围洪水灾害。这个过程持续很久,直到气温跨过水汽临界点,大气水汽、地表蒸发和降水重新达到平衡,洪水才慢慢消退。
这就是人类口耳相传的大洪水记忆背后真实的自然背景。它不是海侵,不是海水上涨淹没陆地,而是降温过程中大气水汽重新平衡前的暴雨阶段。海退与洪水,一个是海水退去,一个是淡水泛滥,方向不同,却同属一个持续降温的总过程。
近两百年,工业发展消耗了大量化石燃料,排放出巨量温室气体,对大气造成巨大扰动,阻止了气温的持续缓慢下降。放在地球亿万年的演变史中,这两百年仅仅是一瞬间,海平面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停止了下降。然而,这段短短两百年的人为气候变化,叠加在数千年乃至数万年的长趋势之上,终究只是短期波动,不应遮蔽人类对更久远地球气候与地理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