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文明史哲论-镜像文明-第七章 中国学者之困
如果说德国是安于体系的“游离者”,俄罗斯是破而不立的“拆台者”,那么近现代中国学界则陷入了一种更为深层的困境:学术源流被系统性截断后,长期处于失语状态。本章旨在分析造成这一困境的结构性原因,而非指责具体的学者。如前章所述,西方伪史在19世纪末已基本固化,此后全球学者(包括中国学者)大多是在这一框架内进行研究和教学,并非有意为之。本章所论困境,正是这种“路径依赖”在中国学界的特殊表现。
这场困境的根源,首先在于晚清以来积贫积弱造成的整体性文明信心崩塌。当一个文明在器物、制度层面遭遇毁灭性挫败,其学者很难在精神层面坚守自身文明的尊严与主体性。这种深入骨髓的不自信,为后续学术领域的依附性发展埋下了伏笔,也使中国学界在与西方学术对话时从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弱势地位——既缺乏质疑西方叙事的底气,也失去了立足自身文献开展研究的自觉。
更为致命的是,清廷对中国古文献的系统性毁弃与刻意删改,直接摧毁了学者赖以开展研究的核心根基。这绝非单纯的书籍灭失,而是一场有目的、有计划的文明记忆定向清除——尤其是涉及西亚与南亚次大陆的古代地名、方位记载,被有意识地修改、挪移甚至篡改。当文献中的“天竺”不再指向真实的古印度、“大秦”不再对应古代西亚文明,中国学者手中最有力的历史坐标参照系已被人为扭曲。他们开展学术研究的起点,是一片被翻掘、被重构过的地基,即便耗尽心力,也难以触及文明的本真面貌。
在这样的困境面前,西方学界建立起多重难以逾越的壁垒,将中国学者进一步困在失语的牢笼之中。
第一重:实物与叙事的双重碾压。 西方带给中国学界的,既有地面上看似恢弘的考古遗迹,又有纸面上环环相扣、逻辑自洽的古典文明叙事。彼时的中国学者,既受限于交通与研究资源,无法亲赴西亚、欧洲实地验证那些“古文明遗址”的真伪与年代;又难以在短时间内击穿那套虽充满逻辑漏洞、却已形成完整闭环的西方古史叙事。怀疑的种子纵然在心中生根,但要形成系统、有力的反驳,绝非一人一力、一朝一夕所能完成。这种无力感最终只能转化为沉默,成为学界默认的“潜规则”。
第二重:学术权力的制度性碾压。 学术霸权不止于观念层面的压制,更体现为具体的生存压迫。学者需要在学术体系中获得认可、实现晋升。当西方的学术范式、期刊发表、资助体系与晋升通道形成闭环,挑战这套体系就不仅意味着智识上的对峙,更意味着职业生涯的自毁——发表被拒、资助中断、晋升无望,甚至被贴上“学术异端”的标签。许多学者即便察觉西方叙事的漏洞,也只能选择沉默。这种沉默并非自愿妥协,而是被制度牢牢锁定的无奈之举。
第三重:概念工具的预先占领。 西方通过将西亚、中亚与南亚次大陆的复杂文明强行建构为一个个“帝国”概念序列——波斯帝国、贵霜帝国、亚历山大帝国等——在地理与认知层面筑起了横亘在中国学者面前的高墙。这些预设的概念不仅框定了学术话语的边界,更成为评判文明的唯一标尺。任何对中国文献中东方文明真实记录的研究,都不得不先穿越这些预设的关卡,陷入西方设定的话语陷阱。
“帝国”一词便是其中最具隐蔽性的概念霸权。它看似中性,实则预设了一整套以军事征服、疆域广度为核心的评判标准,完全无视不同文明的本质差异。中原王朝的立国之本从来不是军事征服,而是“天下秩序”的建构与维系——通过编户齐民、郡县流官、科举取士、礼乐教化,实现对疆域内的深度治理与文明教化,追求“天下大同”的秩序图景。将这套以治理深度、文明传承为核心的体系强行塞入以军事征服为标尺的“帝国”框架,后果极为严重:它将那些本质上只是“军事—贡赋联合体”的政权(如波斯、阿拉伯、奥斯曼、帖木儿等)与真正具备深度治理能力的中原王朝混为一谈,抹平了文明的多样性与独特性。
白鸟库吉所引导的“草原民族北方原生说”,是历史研究中最大的理论滥觞。这套学说至今仍主导着中国学界对北方边患本源的认知,将族群短暂留居的所谓“遗迹”奉为族源判定基座,使研究者长期被锁定在“草原即原生地”的预设框架之中,遮蔽了草原作为欧亚迁徙通道的根本事实。这一谬误至今未见系统清算。
第四重:材料的不对称与标的物的空白。 对中原王朝的研究,他们有丰富的出土文献与行政档案可供验证——用居延汉简检验政令是否直达基层,用敦煌文书考察户籍制度是否有效运作,用明清方志考察地方治理的实际情况。这些材料是系统性的、可独立验证的,构成了中华史学研究的坚实根基。
但面对波斯、阿拉伯、奥斯曼、帖木儿等所谓“帝国”,他们手中几乎没有可靠的、独立于西方叙事之外的基层档案可供比对。所谓“波斯总督制”的细节,依赖西方考古学家解读的泥板文书;所谓“奥斯曼帝国”的行政体系,源于西方东方学的建构与解读。这些材料本身就是西方叙事体系的一部分,从未经过中国文献或其他独立文献体系的交叉验证,其真实性始终无法得到客观佐证。当学者试图用西方提供的材料去反驳西方定义的“帝国”概念时,已经无意中为那套材料体系的“真实性”背书,实际上陷入了单一史料谱系下的认知陷阱。
更关键的是标的物的空白。在中国文献的独立记录中,那些被西方奉为“帝国”的政权往往处于被边缘化的位置,甚至完全空白。以所谓“奥斯曼帝国”为例,其核心区域在明代文献中被称为“鲁迷”。终明一朝,鲁迷始终是一个不受重视的边陲政权——嘉靖三年首次遣使至嘉峪关即被拦下审查,明礼部结论是“鲁迷既非旧贡,又无表文勘合,宜却其使臣,令自归”。此后鲁迷从未获明朝正式册封,始终未能进入朝贡体系核心。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昔日被西方叙事划归“奥斯曼帝国”版图的西亚地区迅速崩解为数十个互不统属的政治实体——土耳其、叙利亚、黎巴嫩、伊拉克、约旦、也门及波斯湾沿岸各酋长国。这一碎片化现实本身,就是对西方“奥斯曼帝国”叙事最直接、最有力的反驳。
真正具备“帝国”实质的政治实体,应当具备超越王朝更迭的制度韧性。汉承秦制,唐承隋制,宋承唐制——中华王朝的治理体系始终保持延续性,即便王朝覆灭,治理传统也能得以传承。而“奥斯曼”崩溃后,其统治区域内未出现任何一个继承其治理传统的统一政治框架,反而径直回归到部落割据、教派分立的松散状态。这表明,在其长达数百年的统治期间,从未实现对基层社会的深度整合与文明教化,所谓“帝国”不过是一个依靠军事征服暂时聚合的松散联合体。
然而,面对这样清晰的反驳案例,中国学者却难以进行系统性的辨析与发声——我们的正史中缺乏关于这个所谓“帝国”的系统记录,无法以中国文献为基准进行正面考辨;其内部“档案”从未在不受西方叙事控制的条件下被独立解读;而在西方主导的学术话语中,奥斯曼帝国崩溃后的碎片化现实从来不被允许用来质疑西方叙事的根基。破解这一困境的出路,不在于更精细地在西方设定的框架内辩驳,而在于夺回文明的定义权——从中华文明自身的“道器互证”准则出发,以治理深度、制度韧性与文明传承为核心标尺,去命名和评判各历史文明体呈现出的治理样态。
第五重:伦理困境与技术性艰辛。 历史研究具有层累性,更有师承传承。几代中国学者都是在西方建构的学术框架下完成学术训练、开展研究并积累学术地位的。对他们而言,否定这套西方学术体系不仅意味着推翻西方的学术偶像,更意味着拆掉自己赖以站立的梯子——否定自己毕生的研究成果与学术追求。坚持求真可能意味着学术生涯的自毁,选择守成又意味着与西方学术霸权共谋。这种两难抉择,使许多学者陷入伦理困境,最终选择沉默。
此外,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技术性艰辛。在信息化技术出现之前,面对汗牛充栋的中华典籍与零散的历史碎片,学者要将这些信息梳理整合、形成有效论述并得出创新性结论,往往需要耗费数月、数年甚至更长时间。这种时间尺度上的不对称——一方是西方数百年层层累积的虚构体系,一方是中国学者单打独斗的反驳与建构——使批评者天然处于劣势,也使许多学者的努力难以形成系统性的影响力。
所有这一切,共同构成了一张异常严密的结构之网:文献根基被摧毁、渠道被堵塞、学术话语被垄断、概念工具被预设、生存空间被控制、自我否定带来剧痛、时间成本高不可攀。近现代中国学者并非缺乏洞察力与批判精神,而是被困在一个让他们“不想、不能、不敢”系统性怀疑西方学术叙事的结构之中。这种失语,是时代的困境,也是文明的阵痛。
然而,困境并非绝境。本著所倡导的“以中国文献为坐标、以道器互证为方法”的研究路径,正是打破这一困局的可能起点。当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质疑西方叙事的根基,回归中国文献的主体性,重拾中原文明的自信,这场漫长的失语终将被打破。中国学界的沉默,不是永恒的宿命,而是一段需要被清醒认知、并最终超越的历史阶段。唯有突破桎梏、回归本真,才能真正实现中国史学的复兴,重构人类文明史的真实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