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前面的内容基本都是依托历代流传下来的古籍写成的,不少人会觉得这种研究模式太过狭隘,不够科学,原因就是没有机械套用当下史学界盛行的二重证据法。为了让后面梳理人类文明史的整体逻辑更加顺畅,我们暂且放下史实梳理,先把历史研究的方式说透彻。我并非执意要为本书中的研究思路辩解,只是想要厘清最基础的问题,一段历史的可信度究竟依托什么来支撑,文献、考古发掘、各类科学检测各自有着怎样的适用界限,古籍本身能不能互相对照辨别真伪,是不是一定要依靠出土文物与科学检测盖章认定才算可靠,理清这些问题,我们才能找准看待历史、考证历史的正确方式。
做历史研究最核心的根基始终是传世文献,而非地下发掘出来的各类古物遗存。古人随手记下的采买台账、待客往来记录、日常闲谈随笔这类细碎文字,看着毫不起眼,却留存着最真切的古代人间百态,从中可以窥见古人相处的模式、日常的社交礼数,留住了鲜活的生活细节与代代延续的精神脉络。如今很多研究过分追捧实物证据,执意拿着出土遗物逐一对标古籍文字,教条又刻板,好比靠着古人遗留的排泄物去反向推敲古人日常的饮食菜单,表面打着科学实证的旗号,实际上轻视乃至全盘否定了传承千年典籍的固有价值。倘若一味把出土文物当作评判古史对错的唯一标尺,去审视流传千百年的文献记载,历史研究很容易滑向虚无,世代积淀下来的史实、族群传承已久的集体记忆,全都被迫不断搜集物证自证清白,大量珍贵的文明记述,仅仅一句缺少对应的出土遗存就被轻易推翻,这种严苛的强制自证要求,早已背离传统史学追求真相的本心。
当绝对化的科学实证成为唯一评判标准,解读历史的话语权就会被一小部分人垄断,主流考古得出的结论被奉为不容质疑的标准答案,扎根古籍体系开展考据的研究者,却需要不停搜集佐证被动证明自身观点,只能被动求取外界的认可。历史不单单是冰冷的王朝更替与朝堂权斗,更是先辈留给后人珍贵的精神财富,承载着前人总结的经验教训与恳切告诫,本意是提醒后世吸取过往的教训,少走弯路。不可否认,历朝历代的帝王都会插手官方修史工作,为了美化自身形象、稳固自身统治的正统性,依靠权势逼迫史官修改文字、歪曲史实,把史书变成维护自身统治的工具。史书里具体的细节可以被修饰遮掩,可重大历史主线、文明整体的发展走向,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彻底篡改抹杀的。
进入近现代之后,历史研究常常和民族认同紧紧捆绑在一起,大家研究历史不再是单纯还原真实过往,而是想要借此印证自身文明的优越性,凝聚族群的归属感。一旦研究的出发点变成刻意证明自身足够优秀,史实本身的真假就不再重要,叙事可以随意重构,细节能够肆意删减,整体脉络也可以按需裁剪。这样一来,历史不再解答过去真实发生过哪些事,只是贴合人们内心期待刻意打造出来的故事,经过层层涂改修饰的历史,照不出真实的往昔,自然也没办法给后人带来真正的借鉴与警醒。
文献、考古与各类科学手段本是三套各司其职的研究工具,各自有着清晰的适用范围,不能胡乱混用,更不能越界顶替彼此的作用。中华文明的文字记载从古至今未曾断裂,数千年来依靠传世典籍搭建起了一套完整自洽的历史体系,朝代更迭、国家治理模式、人文发展脉络全都清晰记录在典籍之中,历代史官接连修撰史书,不同典籍之间还能互相印证核对,这套文献体系本身足够稳固闭环,原本不需要借助外界的手段来证明自身的真实性。近代西方考古学传入国内之后,国内史学慢慢滋生出不自信的心态,过度抬高二重证据法的地位,甚至将其当成判定中国古史真假的唯一标准。
客观来讲,借助考古发现填补文献里缺失的内容、修正细小的时间误差,是很不错的辅助方式,但仅仅依靠地下挖出来的零散碎片,就质疑甚至否定整套传承数千年、多方典籍彼此印证的文献体系,本身就是研究方法上的根本性错位。考古发掘得到的只是沉默、零散的实物碎片,只能展现局部时代的物质生活面貌,文献却承载着连贯完整的时间线,还有一整个文明代代传承的认知体系与人文脉络,零散的局部碎片没有资格去否定整体的历史主干。一旦考古从辅助考证的帮手变成评判文献对错的裁判,学术研究就演变成了话语层面的霸权,这算不上学术进步,只是一种偏执的治学思维,根源在于对本土文化自身缺乏底气,也是一种变相的历史虚无主义,抛开历史本身的客观事实,生硬套用外来的评判标准,定义本土历史是否具备合法性。
文献才是历史研究的主干,考古只适合用来填补细节、修正小的偏差,绝对没有资格推翻文献定下的核心历史脉络。出土的器物、遗迹本身不会主动诉说历史,所有含义都需要后人自行解读,而那些成书年代不同、编撰立场互不相关的传世典籍,能够搭建起一套成熟的自我核验体系,我们通过比对辨析各类文献,剔除其中虚妄不实的内容,锁定真实的史实,这是传统史学沿用许久、十分稳妥的考证方式,完全可以独立梳理出贴近真相的历史。如今史学界里很突出的问题,就是不少人借着考古搭建整体历史框架,而不是用考古内容佐证现成的文献记载。考古本身根本没办法单独梳理出连贯通顺的历史脉络,地层堆积只能大致区分年代早晚,一件器物说不清它具体归属的族群,一处墓葬也很难精准确定墓主人的身份与信仰追求。
想要把零散的考古碎片串联成一段完整通顺的历史故事,必须依托文献提前搭建好的整体框架。纯粹依靠考古构建的历史还有一处致命短板,它的客观程度完全取决于考古从业者的专业水平和职业操守,我们必须默认挖掘、取样测年、内容解读每一步都绝对中立公正,这份信任本身没有办法验证核查。当下不少考古工作从一开始就怀揣预设结论,有目的性挑选发掘地点,解读数据时刻意贴合心中既定的答案,从根源上失去了独立验证史实的意义。带着偏向性得出的考古结论回过头质疑传世文献,所谓的科学考古就沦为了既定叙事的附属品,脱离文献与基础常识约束的考古解读没有统一的对错标尺,全靠工作人员自觉约束自身,一旦选择性发掘、选择性解读成为常态,考古学本身的公信力会大打折扣,自然也就没有资格充当评判历史真伪的最终依据。
我们不用刻意回避文献本身存在的短板,玄武门之变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李世民登基之后,史官为了塑造他贤明君主的形象,润色了整件事的经过,遮掩他夺权的真实想法。就算具体细节被刻意美化模糊,玄武门之变这件史实、整个唐代的历史主干都实实在在存在,从来没人能够彻底抹去。细节可以人为修饰模糊,但是一段历史、一个文明的整体主干根基牢固,很难被彻底改写。现在不少学者研究上古历史时,抱着全盘搁置、一概怀疑的态度,只因为暂时没有对应的出土文物,部分记载细节模糊不清,就直接否定整本古籍乃至上古文明的真实性,这样的逻辑本身十分荒唐。没有人会因为史书美化了李世民,就否认唐朝真实存在,只因唐代留存的文献数量充足、多方可以互证,整套体系足够稳固,质疑自然站不住脚。上古历史遭到无端怀疑,问题并不在文献本身,而是学界慢慢失去了对本土典籍的信任,这份怀疑并不是仔细研读史料之后得出的结果,而是提前抱定固有偏见,默认出土文物比文字记载靠谱,认定没有文物佐证的历史就是虚假的,错把研究工具当成了审判历史的最高标准。
脱离文献约束搭建起来的考古历史框架,很容易陷入闭环自证的无效论证,依靠出土文字解读出土器物,再用出土器物印证出土文字,所有证据都困在同一个预设圈子里循环论证,没有外部独立的参照标准纠错,到最后只是印证研究者提前想好的结论。地层数据、器物样式、年代检测本身不存在完整的故事线,我们如今看到连贯的文明发展脉络,都是研究者筛选、归类、拼接出来的,哪些遗址纳入研究范围、哪些器物归为同一个文明,全部服务于既定的叙事方向,到最后考古不再是探寻历史真相,只是为现成的故事搜集填充素材,这般做法好比发现老鼠洞里存有粮食,就笃定老鼠亲自跑到田间辛苦耕种一般牵强。
传世文献具备天然的自我纠错能力,不同时代、不同立场编写的典籍可以彼此对照制衡,就算存在官方刻意的美化删减,核心的史实脉络依旧可以精准甄别出来,考古却没有外部核验的渠道,解读得出的结论缺少独立文字史料复核,只能依靠大家对从业者的信任。我们坦然承认历代王朝为了巩固统治合法性,或多或少都会修改、粉饰正史内容,但史料可以分层看待,关乎朝堂权力斗争、正统地位的宏大叙事容易被修饰篡改,大量和政治利益无关的细碎记录,因为统治者没有篡改的必要,得以原汁原味保留至今。古籍之中 “瓯居海中” 短短四个字,只是如实记录古时候温州地处海边的地理样貌,不存在吹捧君主、宣扬教化的目的,古人完全没有编造的动机,如今也成了研究古时海陆变迁、海平面变化的重要依据;类似 “自内属以来” 这类记载西域情况的行政文字,只是客观标注中原王朝对西域的管辖边界,仅仅是日常政务归档记录,不用刻意美化统治功绩,实实在在锁定了历代中原对于西域的管辖状态。
倘若连这类立场中立、毫无造假动机的文字记录都一概判定为虚假内容,这并不是严谨审慎的治学态度,而是过度猜忌的全盘否定。真正意义上的历史虚无主义,就是不会区分史料里的细节与主干,一刀切认定所有古书记载全都不可信,逼着每一句历史记录都必须拿出实物证据自证清白,这种做法彻底堵住了我们探寻历史真相的道路,也让历史本身失去了借鉴的意义。不只是考古,不少自然科学手段也常常被人们越界滥用,分子人类学就是十分典型的例子,这项技术能够精准测算古代不同族群之间的基因交融比例,却没办法确定这场融合具体发生在哪一个时间段,这是技术本身无法突破的局限。同一组基因数据,有可能是数百上千年里各族群慢慢通婚融合形成的,也有可能只是短短几十年里族群大规模合并带来的结果,两种截然不同的历史过程,最终呈现出来的基因数据几乎没有差别。
现在很多相关研究强行给基因数据绑定固定年代,比如断定芬兰地区发现的东亚基因是上万年前史前族群交融造成的,这个时间并不是科学测算得出的精准结果,只是研究者为了贴合史前族群迁徙的猜想人为设定的。先定下想要印证的历史观点,再挑选适配的基因数据佐证,最后反过来佐证自己的猜想,形成逻辑上的闭环谬误。科学检测出来的数据本身真实客观,可是刻意挑选数据、忽略其他可能性、强行贴合预设观点的操作,本质上就是披着科学外衣的伪实证。文献、考古、各类科学手段只有守住各自的本职边界协同配合,我们的历史研究才能够不断靠近真相,只要其中任意一方越界揽权,承担自身没办法完成的论证工作,梳理出来的历史叙事一定会出现偏差。
文献是整个历史研究的根基与主干,从甲骨文、简牍文书再到纸质典籍,中华文明数千年的文字记录不曾中断,完整留存了古人看待世界的视角、重大事件发生的先后顺序、社会整体运转的脉络。文献虽然没办法做到绝对客观中立,依靠不同来源、不同时代的典籍交叉比对考证,足够剔除其中片面的修饰内容,锁定核心史实,没有文献作为支撑的历史研究,终究只是空中楼阁。考古只适合填补文献缺失的生活细节,修正细微的年代误差,还原古人日常的物质生活样貌,它解读不了社会制度、族群归属、精神信仰与权力架构这些深层内容,沉默的器物必须放进文献搭建的时代语境里,我们才能读懂它背后真正的含义。各类自然科学只需要划定基础的客观底线,基因测序、古气候分析、碳十四测年得出的数据是既定事实,任何历史解读都不能违背这些客观条件,但科学数据只能起到约束纠错的作用,没办法独自搭建起完整的人文历史脉络。
当下史学界最突出的乱象,就是彻底颠倒了三者原本的定位,抛开文献,单纯依靠零散的考古碎片搭建核心历史框架,原本用来核对文献正误的科学数据,被拿来填补历史空白、印证主观猜想,原本服务于探寻真相的研究工具,变成了垄断历史解释权、排挤不同观点的手段,借着科学的名义搞学术霸权。三者正确的配合方式本就十分清晰,文献敲定历史整体坐标框架,考古补齐散落的实物细节,自然科学划定不能违背的客观底线,只要任意一方越界插手不属于自己的工作,历史就不再是客观事实的展现,而是人为刻意塑造的叙事。
所以开展历史研究,必须以传承有序的传世文献作为核心依据,文字记载是唯一连续记录人类活动、制度更迭、地理沿革、族群迁徙的完整载体,借助不同年代、不同立场的文献互相印证比对,我们完全可以剥离刻意的政治修饰,看清背后真实的史实内核。细节或许能够被篡改美化,一整个时代、一种文明的整体发展主干,永远无法被彻底抹去。考古、分子人类学、年代测年这类科学手段,全部都只是辅助工具,只能用来补充、校正、约束文献史学,没有资格替代文献搭建整体历史框架,更不能充当判定历史真假的最终裁判。当考古结论和传世文献出现矛盾时,不能下意识认定出土器物一定比文字可靠,器物本身没有自主表达能力,解读全靠人为判断,文献却有着数千年传承下来的完整体系,具备多方互相核验的优势;各类科学手段的客观程度,同样依托操作人员的立场与预设方向,现实之中很难做到绝对中立公允。
这也是这本书从头到尾坚持的研究思路,以传世文献作为核心主干,依托多份文献交叉互证开展考据工作,考古与各类自然科学只作为辅助验证的手段。传世文献自身体系完整自洽,具备独立考证求真的能力,不需要额外依靠出土物证证明自身的真实性,我们只需要通过典籍之间相互比对考据,剔除人为增添的修饰内容,一步步靠近历史真相。各类科学工具作用有限、边界清晰,不能越界评判历史对错,只能在文献搭建完毕的整体框架之中,丰富细节、修正细小偏差,完善整套历史体系。
和现代史学整合史料的模式不一样,古代除去官方修订的正史之外,还留存着大量没有归入官方编撰体系的古籍。这类典籍没有经过朝廷统一的叙事改造,编撰者大多依托收集到的原始资料整理成书,属于碎片化史料的汇总。优势在于没有遭到统治者系统性删改加工,受政治刻意篡改的程度很低,保留了相对原始的记载状态;不足之处在于编撰时没有严谨的辨伪流程,经常把神话传说、民间传闻和真实历史混杂在一起,整部典籍的整体可信度参差不齐。传统史学研究中,这类书籍常常被拿来佐证、补充正史内容,现代学界却选择一刀切,直接把这类文本整体归类为神话传说,忽略里面具备参考价值的地理、族群、物产相关记载,与此同时,对待国外一些同样没有经过充分考证的古史体系,却轻易接纳奉为正史,这种双重标准让学术视野变得狭隘片面。
拿《山海经》举例,书中确实记录了不少怪异族群、奇特异兽,也正因如此,主流研究者直接把全书归为荒诞神话,弃之不用。可这本书里记载了大范围的山川走向、河流源头、异域物产与远方部族的风俗特征,不少地理描述放到今天都能和现实地理对应印证,只是这些内容超出了学界固有的文明分布认知框架,便被简单判定为无效记载。这种处理方式并不是严谨治学,只是不愿打破固有认知,史料的价值不在于通篇字字属实,只要留存了未曾被掩盖的有效信息就值得深挖,《山海经》一书鱼龙混杂,却保留了不少很难人为编造的地理坐标与族群线索,学会分层筛选甄别有效内容是历史学的基础能力,简单判定全书全无价值只是偷懒敷衍。
国内历史研究如果一直把古代中华文明的辐射范围死死限定在如今的国境线之内,本质上就是自我束缚,这种看法的根本问题,是把近代才成型的民族国家、固定国界概念套用到了古代社会。古时候古人秉持的是天下观念,没有固定的国境边界,声教能够传播抵达的区域都属于天下范畴,也就是典籍里常说的四海四方,看重的是文明辐射的边界,而非固化的领土界线。如今不少学者习惯性用现代国界限制古代的天下范围,一旦文献记载的地理位置超出既定范围,不去调整自身认知,反倒强行曲解原文内容。唐代设立条支都督府,史料清晰记录此地距离安西都护府一万六千里,这是实打实的官方行政档案记录,并非诗词文学里的夸张描写,指向一处唐代官方明确知晓、并且存在行政关联的远方地域。可不少学者提前认定条支不可能距离中原太过遥远,强行改动它的地理位置,将这个地名解释成借用称呼,硬生生安放在靠近如今我国边境的阿富汗一带,这般做法算不上严谨考据,只是削足适履,用后世的疆域观念衡量古时候的文明版图,从根源上就出现了方法论的错位。
主干稳固牢靠,细碎的枝叶才有依附生长的根基,文献考据扎实到位,历史研究才有探寻真相的底气。研究历史本就不是拿着零散碎片从零拼凑,而是顺着文献定下的主线逐步梳理复盘。一旦舍弃文献这条主干,再多考古碎片也找不到安放的位置,纠正拿现代时空观念捆绑古史、用外来考证标准审判本土典籍的错误方式,是还原真实历史的前提。研究的方法本身如果出现偏差,得出的结论自然谈不上可靠,只有先摆正治学思路,依托多源文献互相佐证,分层辨析史料真假,才能够拨开层层遮掩,还原完整的历史图景。先端正研究方法,才有资格探求真实的历史,这既是本书全部研究工作的开端,也是自始至终坚守的基本原则。